老话说正月里的猪。有人讲是苦命。有人讲是富猪。吵了几十年没个定论。

乡下老太太蹲在墙根晒太阳。一边纳鞋底一边念叨。正月的猪啊。属这个月份的猪命硬。为啥硬。青黄不接的时候。粮囤见底。人都吃不饱。猪能吃到啥。刷锅水都稀得照见人影。

这话有来历。旧社会养猪。春天抓猪崽。养到年底宰。正月里生下来的猪崽。赶上开春。地里没长出新草。窖里白菜帮子都吃完了。喂猪的谷糠麸皮金贵得很。主家自己都勒紧裤腰带。哪有富裕粮食催肥。那猪整天在圈里转。叫唤也没用。只能啃干草。

从这个根子上看。正月猪确实苦。吃的苦。长的慢。别人家的猪八月节就能出栏。它得拖到腊月。多喂好几个月。费粮食。费工夫。算经济账不划算。

可换个角度。老屠户嘴里又是另一套话。正月的猪。宰出来的肉紧实。不虚胖。吃着香。为啥。因为没吃多少精料。都是粗饲。肉里头脂肪少。肌理细。用他们的话讲。这叫慢生长的猪才有猪味。跟现在饲料催出来的白条猪不是一回事。

再到集市上听卖猪崽的经纪人讲。正月里抓猪崽的人家。其实不少。道理简单。春天下崽的母猪。冬天配的种。天冷病害少。猪崽生下来壮实。虽然长得慢。但扛折腾。不容易闹病。喂到年底正好够个年猪。不耽误事。

这就牵扯出一个老理儿。民间说猪是亥。亥属水。正月建寅。寅属木。水木相生。按五行讲。倒是个顺当的组合。老黄历上翻翻。正月逢亥日。宜开市、宜动土、宜纳畜。没说不宜养猪。翻过来讲。腊月的猪。建丑。丑属土。土克水。反倒压着亥水一头。

可这些东西。说多了就玄乎。真养猪的农户不看这个。看啥。看粮食价。看行情。看当年雨水。腊月里要是玉米便宜。正月就多补几窝崽。要是豆粕涨了。正月生出来的猪崽就贱卖。没人要。

城里人听见正月猪苦命。觉得是迷信。农村人不觉得。因为他们嘴里讲的苦命。不是命理。是实打实的物质条件决定了牲畜的生长周期和出肉品质。正月里缺饲料。猪就苦。到了夏天秋天。青饲料多。猪就长得欢实。这是物质条件。不是玄学。

老账本上记过。六几年。七几年。生产队养猪。专门避开正月产崽。为啥。过冬饲料储备不够。正月下的崽。到开春正是能吃的时候。队里没东西喂。猪饿得皮包骨。那年头猪也分阶级。正月猪是下等。秋猪是上等。评工分都受影响。

再到九十年代。饲料工业起来。混合料、预混料全年供应。正月猪跟八月猪吃的没区别。都是配方饲料。长得一样快。肉质一样没味儿。正月猪苦命这个话。慢慢就没人提了。年轻养猪的听了都笑。说啥苦不苦的。喂一样的料。长一样的膘。

可有些老养猪户不这么看。他们说。饲料催出来的猪。骨架没长开。肉是虚的。正月里靠粗饲慢慢顶起来的猪。骨架大。内脏发育充分。底子打得好。后来就算换成精料催肥。肉质也比全年催的猪强。这话有没有科学依据。屠宰场的数据倒是显示。饲养周期超过十个月的猪。肌间脂肪分布更均匀。

回到题目上。正月猪到底是苦命猪还是富猪。这事儿得分两层看。

一层是字面意义上的。物质匮乏年代。正月缺饲料。猪挨饿。长得慢。出肉少。当然算苦命。物质丰富以后。饲料管够。正月不正月没区别。苦命这个说法就站不住脚。

另一层是引申意义上的。因为正月猪长得慢。养殖成本高。散养户不乐意养。反倒让这个月份的猪有了稀缺性。特别是那些坚持老法子喂猪的人家。专挑正月留母猪。来年正月下崽。喂一年。过年宰。那猪肉卖得贵。城里人开车几十里来买。一斤比市场价高出十来块。从这个账算。正月猪从过去的苦命变成了现在的富猪。物以稀为贵。

还有个因素。正月里生的猪。断奶时候正好春暖花开。青草野菜冒头。早些年散养猪的。这时候把小猪往外一赶。漫山遍野找食吃。荠菜、蒲公英、马齿苋。都是好东西。猪吃这个。肉里带一股清香味。跟圈养的不一样。所以有人专门认正月猪。说这猪肉香。实际上香的不是正月。香的是春天里野地里跑出来的。

话说回来。真正命苦的猪。不分月份。是那些关在限位栏里。一辈子没踩过土地。没拱过泥。没晒过太阳的猪。正月也好。八月也好。跟这些猪没关系。它们连季节都分不清。

老辈人还传下来一个说法。正月里生的母猪。留种好。发情规律。产仔多。兽医站的老兽医说过。这可能跟光照周期有关系。冬天配种春天产仔的母猪。内分泌节律跟自然光照吻合。比人工调控的稳定。这是生物学。跟命没关系。

到这儿。正月猪苦命还是富猪。差不多掰扯清楚了。苦命是物资短缺年代的实情。富猪是消费升级以后的溢价。话都是人说的。猪还是那个猪。月份还是那个月份。变的不是猪。是人吃饭的碗里多了几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