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排座次，鼠占了头一把交椅。老辈人讲，子时天地混沌，鼠咬天开。属鼠的女子，骨子里带三分开拓的蛮劲，七分过日子的精细。命理上叫天贵星下凡，实际过起来，全是细碎功夫。命书说，子生人，五行属水，流动不居。这话落在她身上，像雨水渗进瓦缝，悄没声地改了道。她落地那刻，接生婆发现脐带绕颈三圈，憋得脸青紫。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嗓门尖细，耗子似的。街坊后来嚼舌头，说这丫头命硬，克亲。接生婆倒讲，能活就是造化。

打小眼睛活泛，看啥学啥。五岁跟着奶奶捡菜叶，知道哪个摊主好说话。七岁踩着板凳煮一家人的饭，锅沿比人头高。书念到三年级，算数拔尖，语文背书也快。人情上却少根筋。隔壁婶子借走五块钱，拖了半年不还，她张不开嘴去要。十三岁那年冬天，她自己冻出肺炎，把棉袄披在了逃学少年身上，落下哮喘的病根。十六岁，镇里招工，她头一个报名，进了织袜厂。三班倒，手指常年缠着胶布。脑子转得快，厂里计件，她总排前三。工头喜欢她，同乡的姑娘处处排挤。发了工资，她留十块零用，剩下全寄回家。弟弟的学费，妹妹的衣裳，一样没落。

二十出头，媒人把门槛都踩矮一截。鼠女心里有算盘，不看长相，专摸家底。头一回相亲，绕了半天弯子问对方有没有外债。那男的也不傻，反过来套她有多少压箱钱。一来二去，婚事黄了。后来嫁了镇上开五金铺的，表面风光。过门没半年，男人把她的缝纫机搬去抵了牌桌上的窟窿。她一声没吭，收拾包袱，连夜走回二十里外的娘家。离婚那年，她二十五，手上只剩做姑娘时攒下的八十块钱。

没了靠山，她愣是在菜市场边上支了个卤味摊。起早摸黑，躲着市容巡查。卤汤是跟一个四川大姐淘换来的方子，自己添了八味料。开张头三个月，亏本赚吆喝。后半年，回头客排起队。脑子活泛，她开始兼卖凉拌菜，又盘下隔壁门面。三十二岁那年，攒够首付买了套小产权房，搬家那天下暴雨，货车陷进泥里，她硬是一个人把家具扛进楼道。钱来得辛苦，去得也快。合伙开餐馆，被人做局，连本带利赔个精光。那一年她三十七，重新从零开始推卤车。

四十岁以后，身体开始算总账。早起手指关节发僵，夜里咳嗽吵醒整条巷子。哮喘老毛病，天一凉就犯。儿子念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吃顿饭就走，话不多。她把存折缝进旧棉袄里，密码谁也不告诉。儿子拿到大学录取书那天，她查出了子宫肌瘤，医生建议尽快手术。她在医院走廊坐到天黑，手里攥着那张单子，到底没给儿子打电话。手术做了，摘掉整个子宫。出院后继续出摊，脸上不露分毫。

五十过后，她把卤味摊转给了外甥，自己在小区看车棚。每月领几百块钱，外加卖掉小产权房剩的积蓄。她开始跟着隔壁老太婆去庙里烧香，嘴里念的是保佑儿子平安，手里拨弄的念珠是地摊货。存折上的数字一直在涨，能说话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儿子在省城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带着媳妇孩子，住宾馆，说家里老房子不方便。她听了笑笑，提前把老房子的被褥晒了又晒，人没来住。

六十七岁，哮喘转成肺心病，走几步就喘。她把后事交代给外甥女，老衣压箱底，存单夹在旧相册里。某个冬夜，她睡下再没醒。外甥女发现时，人已经凉了半日。屋里头，火炉还煨着半锅卤汤，那是给第二天社区义卖准备的。入殓那会儿，相熟的街坊往她手心放了把五谷杂粮，念叨着下辈子别再这么操劳。没有追悼会，骨灰被儿子接走，撒进了江里。那本旧相册，后来没人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