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鸡女这行当，看天吃饭。今早天光泛青灰色，院里的老母鸡没打鸣，哑了声。三婶睁眼先摸枕头底下的铜钱，五帝钱，凉得扎手。凉过头了，心里咯噔一下。水缸舀水，瓢磕掉一块搪瓷，搪瓷碴沉底，水纹晃半天没稳。这种零碎动静搁平时不算啥，搁今天就得往运气账本上记一笔。数鸡女信的运气，不是玄乎的空话，是把一天拆散了揉碎了，跟鸡毛蒜皮硬碰硬抠出来的那点便宜。眼皮没跳，肩胛骨发僵，右手虎口那根筋隐隐蹦，这是手风偏紧的信号。

手风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手指头跟鸡脚杆之间的默契。鸡脚环沾了露水，捻起来发涩，点数就拖泥带水。天要返潮，鸡毛馊味往上顶，那个馊味冲脑子，数目容易卡壳。三婶出门前特意用碱面搓了手指头，搓到发红，再把指甲缝里的陈垢剔干净。手面干松，摸东西才不打滑。今天的空气偏干，西北小风贴着地皮刮，鸡笼竹片不返潮，这对手风是利好。可手风再顺，架不住鸡群壮胆闹笼。闹笼纯看鸡的心情，人算不来。运气的一大块，挂在鸡的情绪上。

笼位分配也掺和运气。南墙根那排笼，上午背阴，鸡犯迷糊，缩着脖子不动弹，看过去一堆肉墩墩，单个数容易漏。东头靠近卸货口，车马声一响，鸡齐刷刷抻脖子，脑仁小容易吓炸群，数目就乱套。三婶分到当中靠北那溜，光照匀，没直射没暗角，鸡群站得散，脚爪看得真切。这笼位算中等偏上，不添乱就是积福。真要碰着头天晚上被耗子惊了的鸡，眼神发直，站姿歪斜，那种鸡得靠经验揪出来单算，不然整笼数对，过秤时斤两不对，亏在看不见的地方。

张嘴点数，声带发紧也跟运气通着。嗓子眼儿不亮，数到四十往后声音变调，鸡听着陌生的调门会躁动。三婶早起灌了半碗稠米汤，米油挂喉，嗓子润得刚好。发出来的数，嘎嘣脆。鸡群听着这声，老实。数鸡不能靠记号本，全靠嘴里念叨，脑子跟嘴皮子同步。人一恍惚，嘴一张数溜了，脑子还没跟上，就得从头来。今天她脑仁清醒，那杯隔夜茉莉花茶搁凉了喝的，反而提劲。今天磁场压得住杂乱的干扰，心不飘，嘴不瓢。这状态是运气里最顶用的底子。

运气的软肋在意外环节。鸡贩子老李的车一进来就瞧见后轮挡泥板歪了，路上准是磕了坑。迟了一刻钟才卸车。迟有迟的好处，笼里鸡困得腿软，站在磅秤上不扑腾，秤杆稳，读数不蹦字。刚卸完，旁边三轮车轧碎个汽水瓶，碎玻璃溅到鸡笼边，没伤着鸡，就是声儿吓人。胆小的鸡当即拉稀，稀粪糊住笼底眼，再过秤带了粪重，这算三婶的损耗。这种鸡飞狗跳的事，碰上了喊冤没处喊，只能从别处找补。数鸡女的本事，是把亏掉的本钱用后面的细账平回来。

看秤那几分钟，压着运气的秤砣线。八笼鸡称出六个带八的斤数，秤杆尾巴上翘，正巧挂住红绳头。这种彩头，在批发市场里边不常见。秤平斗满，老板没啰嗦，现钞点得快，老李数钱时掉地上一张五块的，三婶鞋底踩住递回去，老李又甩过来一根烟。烟不抽，夹耳朵上，去腥气。现钱结得快，省了赊账的口舌。口舌官司少打一场，运气账本上就能多划一道正。数鸡女嘴里不说，兜里现钱压得口袋沉，心就定。

近中午时候，卖豆腐脑的挑子过来，三婶要了一碗咸的，搁了勺辣子。辣油花呛得打俩喷嚏，一个喷嚏闷住，一个响出来。老话说打喷嚏闷住是有人惦记，不是好事。可后头那个响的，把闷的顶走了，算扯平。拨辣子时手一抖，几星红油溅到鸡脚环上，那只鸡受惊蹦跶两下，脚环号偏巧是四十四，双四不吉利。三婶啐口唾沫蹭掉油星，顺手把那只鸡拎到待宰区，眼不见心不烦。这不算迷信，是清障。眼前障消了，点子才明。

日头偏午，鸡群扎堆打盹，这时候最容易数丢。困劲上来，鸡眼皮耷拉，翅膀松垮，看起来像软塌塌一摊，可里边保不齐压着弱鸡死鸡。三婶摘下套袖抖了抖，抖出半把碎料渣，引过来几只跑笼鸡，顺势点数清了闷笼。午后手慢下来，动作慢却稳，漏数的概率直接拉低。手上贴着膏药，虎口那点僵劲成了刹车，快不起来，错也就生不出。老经验讲，午后属阴，鸡魂不稳，人得跟着放慢节拍，错过比数错强。

隔壁摊位的阿香过来拿绳子，顺带塞来半块烤红薯，红薯瓤金黄，烫得她左手倒右手。阿香说早上出门踩了狗屎，反倒一天生意顺，这叫她屎运。三婶接过红薯没掰，直接啃。薯肉绵，没筋，落了肚，手脚回暖。借着这口热乎气，她蹲下把下午要出的三十笼鸡脚环逐个拽一遍，拽出三只环松的。环松鸡跑，数死账。这个拽环动作，等同于把运气缝隙拿铁丝拧了拧。看不见的窟窿，先堵上。

下午起风，西北风一卷，市场顶棚铁皮哗哗响，鸡群跟着一阵骚。三婶压着嗓子重新点数，数到第九只，风忽然住了，后边鸡安静如数数。风住是种信号。她没停顿，一口气数完整笼。数完发现比早上多出一只蛋鸡。多出的那只，是送货单外白捡的，老板没记档，这算偏财。鸡场发货偶尔多夹带一只，逮着就算自己的。她把这只鸡搡进自家竹篓，预备捎回去下蛋。蛋能换现钱，钱滚钱。

天擦黑收工，洗手的时候水池边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泡得半软，没人捡。三婶捞起来贴墙上晾干，纸币正面对着自己，国徽朝外。一块钱也是运气尾巴，不嫌少。她脱掉胶靴，倒出灌进鞋里的碎谷壳和鸡屎泥，泥巴里嵌着一枚蓝色塑料珠，大概是哪串手链上掉的，透亮。放手里掂了掂，丢进兜里，跟硬币撞响。沉甸甸的兜，响当当的运。今天账面没赔，多一只鸡，少两场口舌，秤杆子没坑人。屋里屋外这点事，运气就碎在这些夹缝地方。看不看得见，全在数鸡女手底，眼尖一点，亏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