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属牛的人。时间观念近乎偏执。早上五点起。晚上十点睡。中间没有空闲。别人眼里的苦，在他那叫本分。地里的活干完了，还有家里的。家里的活干完了，还有明天的。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老一辈人讲，牛年生人自带三分累。这话不是没有根据。翻开老黄历，牛排在第二位，前有鼠的开路，后有虎的威风。夹在中间。只能低头拉车。民间说法，牛年出生的人，命格里写着一个“勤”字。不勤不行。不勤就吃不上饭。

属牛的人信一个理：力气用完了还会长，日子荒了就追不回来。他们不会偷懒。不是不想。是不会。脑子里缺那根弦。看到活堆在那，手就痒。看到别人忙，自己坐不住。一辈子跟土地、机器、锅碗瓢盆打交道。手上茧子厚，心里踏实。

单位里最闷头干活的那个。工地上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家里大事小事一把抓的那个。多半是属牛的。他们不喊累。不是不累。是觉得喊了也没用。活还在那。不如省点力气干活。

外人看属牛的，觉得他们傻。出力不讨好。不会来事。不会说漂亮话。逢年过节送礼都挑最实用的。请客吃饭挑离家最近的馆子。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你细想，哪家过日子离得开这种人？

属牛的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东西。年轻时候扛父母。成家了扛老婆孩子。老了扛孙子。扛到腰弯了，腿慢了，还在扛。你说他命苦。他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就该这样。活着不干活，那活着干啥？

马。

属马的人。另一种累法。牛是站那不动地累。马是到处跑着累。闲不住。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坐十分钟就难受。总得找点事干。没正事就找闲事。实在没事干，起来擦两遍地板。

马年出生的人，性子急。见不得慢的人。别人泡茶功夫，他恨不得把活干完了。说话快。走路快。吃饭快。干什么都快。快的结果就是，干完一桩还有下一桩。永远有下一桩。

属马的人一生都在追赶。年轻时候追赶前程。中年追赶日子。老了追赶时间。追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追啥。就是停不下来。别人看他们风风火火，觉得日子过得热闹。只有自己知道，脚底板磨出多少泡。

属马的人朋友多。不是因为他们多会交朋友。是因为他们热心。别人开口，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搬家找他们。借钱找他们。调解家庭矛盾找他们。他们不拒绝。不是不想拒绝。是嘴比脑子快。答应完了才后悔。后悔完了下次还答应。

这帮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完了自己累得半死。别人问，你图啥。他们愣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图个心安吧。不帮，心里过不去。

属马的人到老也学不会享福。给个躺椅，坐不住。给个电视，看不住。非得找点活干。种花养草都能种出三亩地的架势。儿女劝，歇歇吧。嘴上说好，手还在那忙。天生的劳碌命。

鸡。

属鸡的人。累在心上。起得早。鸡鸣即起。不管春夏秋冬。醒了就躺不住。起来转悠。看看这，摸摸那。总觉着有什么事没干。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鸡年生人，眼里有活。别人看不见的他们看得见。地上有根头发，捡起来。桌子有点歪，垫一下。窗户有条缝，关严实。这些事没人叫他们干。他们自己就干了。干完了也没人知道。下次看见了还干。

属鸡的人操心的范围远超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己家的事操心。邻居家的事也操心。儿女的事操心。儿女的同学的事也操心。操不完的心。半夜醒来想起来明天要下雨，惦记着楼下谁家的被子没收。想打电话又怕打扰人家睡觉。睁眼到天亮。

属鸡的人嘴碎。爱念叨。念叨孩子。念叨老伴。念叨菜价。念叨天气。别人嫌烦。他们不觉得。念叨是他们操心的一种方式。不念叨出来，憋得慌。

属鸡的人攒不住钱。不是乱花。是总花在别人身上。孙子要买书。买。老伴想吃鱼。买。儿女说最近手头紧。给。轮到给自己买件衣服，翻来覆去嫌贵。算了，旧衣服还能穿。

属鸡的人一辈子都在算小账。省电。省水。省煤气。买菜多走二里地，省两毛钱。你说这是何苦。他们说，日子是省出来的。可省下来的，最后又填进别处了。

三个生肖，三种累。牛累在身体。马累在腿脚。鸡累在心肠。都不是享福的命。可话说回来，没有牛顶着，没有马跑着，没有鸡张罗着，日子还叫日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