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出生的人，属牛。五行属水，桑柘木命。正月到腊月，金牛、水牛、木牛，各有各的活法。

那年头物资紧。买肉凭票，买布凭票，买粮凭票。家里孩子多，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摞补丁。记事起就在巷子里疯跑，铁环滚过坑洼的土路，弹珠在灰堆里闪光。上学用的黄书包，洗得发白。铅笔削到手，拿嘴嘬一下接着写。放学回家先搬煤球，再写作业。夏天睡凉席，冬天挤一床。闻着邻居家炒菜香，咽口水。

基础教育阶段赶上恢复高考后的上升期，但真正改变命运的，是中专、技校、还是高中，这一步在十五六岁就定了调子。那时候中专包分配，农村户口能转城市户口，多少人抢着上。考上中专的，十七八岁就进了厂，拿工资，骑自行车上班，神气得很。上高中的，奔着大学去，一条窄路走到黑。技校出来的，学的钳工、车工、电工，手上茧子厚，活不愁。这三条路，起点看着差不多，往后三十年，分岔越来越大。

二十出头进社会。九十年代初，南边风声呼呼的。胆子大的辞了铁饭碗，绿皮火车往深圳东莞跑。电子厂、玩具厂、鞋厂，流水线一坐十二个钟头。一个月挣的比老家一年都多。胆子小的守着单位，分房子等指标，一个月三百块，旱涝保收。娶媳妇要三转一响，彩电冰箱洗衣机。结婚照是照相馆拍的，新娘穿红西装，新郎头发吹得老高。酒席在家里办，邻居帮忙，炉子支在院子里。

三十岁这坎，跨过去的和跨不过去的，区别不在学历，在能不能赶上九八年房改到两千年初这波。单位分房的末班车，商品房刚冒头。一平米几百块，觉得贵。东拼西凑付了首付，月供几百块，压得喘不过气。十年后回头看，那几百块算啥。没上车的，攒钱速度追不上房价，越攒越远。进了体制的，熬级别。做生意的，熬门面。打工的，熬技术。三十五六岁，孩子上小学，老人开始吃药，两头烧钱。

人到四十。同学聚会坐一块，差距肉眼可见。有人升了处长，有人厂里当了车间主任，有人开了三家店，有人还在打零工。喝的酒差不多，抽的烟差不多，说的话越来越少。发际线后退，肚子起来，体检单子箭头多了。父母开始住院，孩子补习费一节二百。不敢请假，不敢辞职，不敢生病。四十多岁，像一头牛拉着车爬坡，松不得劲。

五十岁这道门，推开之后光景截然不同。体制内的盘算退休待遇，企业里的担心裁员名单，自己做买卖的愁生意好不好做。一九七三年出生的，二零二三年满五十。社保缴满十五年没有，房贷还清没有，孩子工作没有。有的当上爷爷奶奶，抱着孙子在小区转。有的还在供孩子读研读博。有的从一线城市退回老家县城，把房子租出去吃租金。手机装了拼多多，超市晚上八点后买打折菜。烟戒了，酒减了，茶越喝越浓。

五十往后。日子过得快的，一眨眼就奔六。走得慢的，还在为儿子婚房的首付犯愁。兄弟姐妹轮流照顾老人，排班表贴在冰箱上。闲下来刷刷短视频，看看养生文章，给老同事的朋友圈点个赞。偶尔梦见小时候的巷子，醒来愣半天。

这一辈子，大环境给的牌就这些。抓什么牌看命，怎么打出牌看自己。有人把烂牌打好了，有人把好牌打烂了。路是自己蹚出来的，坑是自己踩进去的。一九七三年生人，踩过煤渣路，走过水泥路，上了柏油路。后面还有一段路要走。步子稳点，别急。

六十岁不远了。身体还行，老伴还在，手里攒点养老钱。能干就再干两年，干不动就歇着。早上公园遛弯，下午接送孙子，晚上看看电视。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牛一样的命，拉了一辈子车，该卸套的时候，能卸下来，就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