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这个属相排在十二生肖第一位。头一个。子鼠。子时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新旧交替的档口。鼠在这时候最精神。

老鼠这东西能活到今天，凭的是两样本事。一是能藏。二是能生。能藏是保命。能生是续命。这两样合并到一处，就是鼠的旺法。不是冲在前头跟人硬碰硬。是活下来。活很久。活很多。

说到旺鼠的字。从古书里翻。从老黄历里找。从测字先生嘴里听。归结起来就是一个字。藏。

藏不是躲。躲是被动的。藏是主动的。老鼠打洞，洞有三个出口。一个通到粮仓底下。一个通到墙缝后头。一个通到水沟边上。这不叫躲。这叫布局。

早年间北平城里头有专门养鼠的。不是养来玩。是养来测吉凶。鼠在笼子里躁动不安，这户人家近期有灾。鼠安稳吃食，家宅平安。这行当现在没了。道理还在。鼠对外界变化的感知，比人灵敏得多。空气里湿度不对。地底下有震动。气压变了。鼠第一个知道。藏得深的东西，往往最先察觉风向。

藏是积蓄。老鼠囤粮。秋天开始往洞里搬。花生。玉米粒。黄豆。一颗一颗搬。一晚上跑几十趟。不嫌烦。洞里头分好几个仓。干的归干的。湿的归湿的。过冬时候别的动物饿得嗷嗷叫。鼠在洞里吃饱了睡觉。人瞧见老鼠偷粮食就骂。骂归骂。鼠不理。它只管往洞里搬。搬够了心里才踏实。

这个藏字放到人身上，不是让人缩着脖子过日子。是让人把力气攒在看不见的地方。台面上风光的人，底下功夫做得足不足，只有自己清楚。台底下功夫就是藏。练本事不用敲锣打鼓。本事长在自己身上就行。别人知不知道，不影响本事的分量。

藏是选时机。鼠出动有讲究。天擦黑那阵子，猫还没完全醒过来。天快亮那阵子，猫已经困了。这两段时间是鼠的活动窗口。中间漫长的黑夜，鼠反而不怎么动。因为猫头鹰出来了。蛇也出来了。鼠把时间算得准。不贪多。够用就行。出去一趟，把该办的事办了，马上回来。

人做事也一样。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不该出声。什么时候往前迈一步，什么时候原地站着。这些判断比闷头往前冲要紧得多。冲错了时候，力气白费。等着。等到那个合适的点。鼠等得起。

藏是留余地。鼠的洞不止一个出口。堵了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二个也堵了，还有第三个。只要留一口气在，就还能再挖出一条路来。老话说狡兔三窟。兔子的窟是明的。鼠的窟是暗的。明的容易被人盯上。暗的才真能保命。

做事不留后路，那是赌。赌有赢有输。鼠不赌。鼠只做有把握的事。每一条后路都事先预备好。平时用不上。用上一次就值回全部本钱。

藏是不争锋。鼠从来不跟猫正面斗。猫来了，鼠进洞。猫守洞口，鼠从另一个洞口走了。猫还在那守着。鼠已经在别处找食了。这不是胆小。这是算账。跟猫打一架，打赢了也是浑身伤。划不来。鼠的账算得明白。命比面子值钱。活下去比争那口气重要。

人吃了亏，咽不下那口气，非要讨个说法。讨来讨去，搭进去更多。鼠不干这亏本买卖。鼠认一个理：只要还活着，以后有的是机会。眼前的输赢不算输赢。

藏是能守。鼠守着它的洞。守着它囤的粮。守着它的一窝崽。不羡慕天上飞的。不羡慕水里游的。就守着这块地界。一代一代守着。城市拆了建，建了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鼠还在。地铁隧道里有鼠。下水道里有鼠。老房子的夹墙里有鼠。工地废墟里有鼠。什么地方都能守住。

守这个字，听起来笨。实际上最难。跑得快容易。跳得高容易。叫得响容易。唯独守最难。守要耐得住。耐得住寂寞。耐得住清苦。耐得住别人风光时自己还在原地。

藏是知道自己在哪。鼠不会迷路。出去多远都能找回来。不是靠眼睛。靠的是对地形的熟。哪根管子通向哪。哪个拐角后面是什么。心里有数。迷路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位置的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对的。

人很多时候不是没本事。是不知道自己位置。该藏的时候往前冲。该动的时候缩着不动。节奏乱了。鼠的节奏感是天生的。白天睡觉，夜里活动。什么季节干什么事。从来不乱。

旺鼠这个旺字，落在藏上头。藏得住，就旺得住。藏得深，就旺得久。藏得巧，就旺得顺。

老宅子里头，夜深人静时候，听见顶棚上有细碎的脚步声。那是鼠在巡它的地盘。不慌不忙的。走几步，停一停，听一听。再走几步。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