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过手三茬人。这话牧区老把式嘴里常挂着,不绕弯子。

头一个旺羊的人,接羔那晚蹲在圈里。羊的命数从落地喘第一口气就挂上钩了。母羊难产,手伸进去摸到蹄子,顺位拽出来。黏糊糊的胎衣撕开,小羊羔脑袋耷拉着,拎起后腿拍两下背,嗓子眼里咔一声,气通了。这人手上茧子厚,指甲缝常年黑泥洗不掉,羊认得这双手的气味。剪脐带留三指宽,碘酒瓶子底剩的那点够抹七八只羔子。圈里潮气重,地铺干草也得天天换,羔子拉稀比狼叼走得还快。接羔成活率高低不看运气看人手,头三天夜里起来三回,拿奶瓶子怼嘴,不会嘬的得用指头引。这人蹲那儿浑身羊膻味,烟卷叼着不点,怕呛着小东西。母羊没奶的,豆浆掺鸡蛋黄,温度手背试,热了烫嗉子,凉了拉稀。一个月下来眼眶子发青,羊羔站起来了,满地撒欢顶架。

第二个人在夏天的草场上。羊倌赶着羊群走敖特尔,一天挪一个窝,羊蹄子踩过的草场第二年才返青。这人认星象认风向,哪儿草厚哪儿水近,心里头装着活地图。羊走不动了,他蹲坡上等着,不催不赶。头羊往哪儿拐他跟着,羊挑的草场比人挑的准。草场轮牧的节奏捏在羊倌手里,一块地啃三天必须挪,啃狠了草根子伤着,明年就不长了。羊群里头有掉膘的,他瞧得出来,走路姿势发飘,屁股尖子凸出来。逮住了翻开眼皮看,发白的缺盐,发黄的肝不好。盐砖扔槽子里,羊围过来舔得咣咣响。晚上下露水,羊卧哪儿有讲究,坡上不卧洼地卧,潮气从地面往上返,羊肚子贴湿土容易胀气。这人裹着雨衣靠摩托车上,半睡半醒,耳朵支棱着,羊群里咳嗽一声他都睁眼。夏天三个月熬过来,羊脊梁骨两边的肉鼓起来,抓一把瓷实。

第三个人不摸羊,摸刀子。屠宰季入冬头场雪之后,羊膘正好,再冷就掉秤了。这人系皮围裙,袖口挽过胳膊肘,刀尖进去两寸深,羊连叫都来不及。剥皮子从后腿划开,拳头怼进去皮肉分离,整张囫囵个儿褪下来不带刀口。下水分类,心肝肺装一个盆,肠肚另搁,翻肠子有专门家伙什儿,竹片子刮两遍,碱水泡,盐醋又一遍。出肉率高不高全在剔骨那一下,贴着骨头走刀,肉上不带筋,骨头上不挂肉。羊尾油单切,卷起来冻硬了,炖手抓肉时候削两片进去。这人一天经手几十只羊,刀钝了磨石上蹭两下,继续。肉进了冷库,皮子码齐了送硝皮厂,羊拐子洗干净晾窗台上,城里人收去当文玩。他手上没数,干了多少年记不住,门框上刀痕一道道倒是攒了一尺高。

羊一生最旺3个人

三茬人里头没人提感情这俩字。接羔的记不得哪只羊是他拽出来的,羊倌分不清群里头哪个跟哪个,屠夫眼里羊就是羊。可羊群从春到冬走一圈,这三个人缺了哪一环都转不动。接羔的撂挑子,开春冻死一片。羊倌犯懒,夏天掉膘秋天补不回来。屠夫手生,皮子割烂了不值钱,肉切碎了卖不上价。

牧区老人说羊通人性。羊记吃记打不记仇,认得常走的脸。接羔那个冬天再进圈,大羊闻手,不躲。羊倌往坡上一坐,头羊过来拿角蹭裤腿。至于屠夫,羊临了见着也没挣扎,该来的躲不掉。

羊这一辈子短。六月龄出栏的是羔羊肉,过了冬的是羯羊肉。母羊留种,公羊大部分当年就处理了。三茬人围着羊转,羊也围着这三茬人活。谁旺了谁说不清楚。接羔的挣份子钱,羊倌挣工钱,屠夫挣计件。羊拿命换草吃,人拿力气换饭吃。

天冷下来时候,草场秃了,圈里空了。接羔的在家修羊圈,铁丝网破洞补上,木桩子朽了的换新的。羊倌进城打零工,开春再回来。屠夫的刀挂墙上,磨石收抽屉里。明年羊群还来,人还在。这就是旺的意思——今年干完了,明年还有得干。没那么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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