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织造行当里传下来的规矩。手艺人信这个。开机前要看日子。碰着三个属相的人得避开。不是迷信。是祖师爷定的。几百年没改过。

云锦忌讳头一个属相是虎。虎属寅。木性。织机最怕木气冲。云锦用的是蚕丝。蚕是辰龙化出来的。龙虎斗。搁一块儿准出事。老织工都明白。属虎的人靠近织机。丝线起毛。打结。断头率往上蹿。不是一回两回。是回回这样。南京云锦研究所八几年记过档。八七年三月那批妆花缎。前后断丝二十七次。查下来那天有三个属虎的进过机房。后来定规矩。属虎的站门口等。别进来。织云锦讲究一气呵成。半道断丝。整匹料子废了。龙袍料更忌讳。一根断丝都不能有。验收官拿放大镜看。断丝超过三处。整匹退回。经办人吃挂落。所以机房门口常年贴着属相表。属虎的自己知道绕道走。没人较真。较真耽误活儿。

第二个忌讳属相是猴。猴属申。金性。金克木。云锦织机主体是木结构。花楼机更明显。槐木做的机身。枣木做的提花杠。碰着金属性的属相。机子犯涩。老话说机子不活络。走纬线的时候发艮。织云锦的纬线叫绒管。穿梭子要滑溜。机子涩了。梭子过不去。硬拽。绒头不齐。锦面起疙瘩。行话叫云斑。属猴的人站机子旁边待半个时辰。接下来的料子准有云斑。老辈人试过。不告诉对方属相。让他在机房里待着。之后织出来的锦缎对着光看。影影绰绰的斑块。染色都盖不住。出口的云锦被退过货。日商拿放大镜验出来的。赔了不少外汇。轻工业部下文查原因。几个老匠人坐一块儿合计。最后归到属相上头。不信不行。数据搁那儿摆着。

第三个忌讳属相是蛇。蛇属巳。火性。这个最要命。云锦织造忌讳潮气。湿度大了丝线发黏。打纬打不紧。锦面松。火性属相的人站边上。机房里头湿度往下掉。湿度计看得见的变化。正常机房保持七十到七十五度湿度。属蛇的人进来待一刻钟。湿度掉到六十五以下。丝线发脆。经线绷太紧。断的就不是一根两根了。更麻烦的是金线。云锦用真金捻线。金子延展性好。但怕干。干了之后金线发硬。提花的时候回弹不利索。图案走样。云锦最贵重的就是金线部分。叫扁金纹。扁金纹一毁。整匹料子只能改裁小块。当零头料处理。正品变次品。差价十倍往上。老机房专门养金鱼。不为了看。金鱼缸搁在织机下风口。湿度不对鱼先闹。比湿度计灵。属蛇的进机房。金鱼开始浮头。水面上张嘴喘。百试百灵。后来干脆不让进了。省得跟鱼过不去。

云锦最忌讳三个属相

这三个属相的忌讳不是口传。有实操记录。云锦行当的机房日志可以查。五十年代公私合营那阵子。老匠人把规矩交上来了。厂里不信邪。搞过对照试验。挑十匹同样规格的云锦。五匹正常织。五匹让忌讳属相的人站旁边。出来的成品送检验科。目测就不一样。仪器检测更明显。经纬密度差出百分之七。色牢度降了半级。报告交上去。上面不表态。不提倡也不反对。默许了。往后排班的时候人事科多一道手续。看看属相。不硬性规定。跟车间主任通个气。车间主任是老师傅。老师傅心里有杆秤。

云锦织造是活态工艺。变量多。任何一个变量失控都影响成品。属相属于人的变量。控制住了就少一个麻烦。手艺行当的规矩都是这么攒下来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几百年里吃过亏。长记性。写下来。传下去。不解释为什么。照着做就行。后人想不通。犯倔。自己试一回。撞了南墙。回头再翻老规矩。才明白老人早把路探过了。坑在哪儿标得清清楚楚。

老机房屋里不挂虎画。不放猴戏脸谱。不摆蛇纹瓶子。装修的时候都避着。新来的大学生觉得是封建残余。跟车间主任掰扯。主任不吭声。把生产记录递过去。自己看。上个月断头率最高的三天。查进出登记。对应得上。大学生不吱声了。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多了。棉纺厂还忌讳笛子声呢。一吹笛子纱锭断头。道理是一样的。工业口的老师傅都懂。机器有自己的脾气。人的属相也好。动静也好。颜色也好。挨着机器的敏感带就得认。

现在云锦传承基地招生。报名表上有一栏属相。不是歧视。是工序分配参考。属虎属猴属蛇的学员照样收。学设计。学意匠。学纹样。上手织造的岗位尽量避开。不是不让碰。是挑时候碰。比如织四季屏这种民用件。要求松一点。可以上手练。龙袍料不行。必须严格来。商业订单看客户要求。日本人订的云锦腰带。合同里写明了验收标准。一丝一毫不能差。这种单子下机前三天。忌讳属相的人不排班。客户不管什么原因。只要结果达标。

行业内部叫这个规矩为属相回避。不公开讲。不写进教材。但老匠人带徒弟的时候口头交代。交代三遍。第一遍当故事听。第二遍半信半疑。第三遍自己碰上事了。才当正经规矩记下。等到自己带徒弟那天。照样交代三遍。一代一代就这么过的。云锦六百年没断过香火。靠的是锦面底下的硬规矩。看得见的是妆花。看不见的是这些零碎讲究。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云锦手艺。

机房门口的黄历撕得勤。每天开工头件事。看一眼今日冲什么。不是迷信。是经验堆出来的条件反射。跟司机出车前踢两脚轮胎一个道理。老派的讲究罢了。管用就行。不管用早让人扔了。能留到今天。总有它的道理。

云锦最忌讳三个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