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景色,在古代诗歌中并不是用形容词堆积起来的,而是一幅一幅的画面直接呈现在眼前。王维描写山中秋天的景色,杜牧描写山路上的枫叶,刘禹锡描写晴朗天空中的白鹤,范仲淹描写天边的白云以及地上的一片片叶子。这三句话分别用不同的镜头来拍摄,用不同的色彩温度来表现。

空山新雨和石上清泉

王维《山居秋暝》前四句为: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四句话就如一个固定机位的录像一样。山上刚刚下了雨,空气中弥漫着的灰尘都被冲洗干净了,傍晚时分带来的凉爽气息顺着皮肤往上爬。月亮从松树枝叶之间透过来,把光斑洒在了石头上面。泉水沿着石头表面流淌而下,发出的声音是清脆的、不压抑的。整首诗中的秋天并不是干燥的冷,而是一种湿润而又透明的冷。“空山”并不是没有人的,而是没有喧闹的声音。新雨把山底的颜色加深了一层,月亮又把松针的轮廓勾勒了出来。泉水沿着石头流淌,好像有人用银线在青石板上缝制衣服一样。此图适合闭上眼睛去听,而不适合睁开眼睛来看。

王维把秋天放在雨后的景色里,此时空气中湿度很大,色彩也更加鲜艳。月光并不是白昼里直接照射下来的光线,而是一道筛过之后的碎光。石头在水中被冲得非常明亮,泉水很凉,可以听到它的温度。人进入这样的环境时,鞋子底部先被淋湿了,然后裤子的下摆也跟着湿了,耳朵里面充满了水的声音以及松枝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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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和霜天

杜牧《山行》中最为人所熟知的两句是: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赶路的人本来是有目的地的,看到傍晚的枫树林,车子停下了,但是人们并没有停下来。霜打过后,枫叶的颜色并不是一般的红色,而是在暗红色中透出一丝亮色,犹如铁锅里炒热了的糖色。二月花是新鲜的、嫩绿的,而霜叶则是陈旧的、厚重的。把霜叶和二月花相比,并不是说哪个更好看,而是说秋天的红比春天更耐看。山路曲折,白云深处有人家,前面还有路,赶路的人偏偏被一片枫树截住了。“坐”在这里并不是指坐着的意思,而是用来表示原因的词,“坐”的原因是车子停下,而车子停下是因为那片红。枫叶就像被火烧到一半的火一样,并没有扑向人,也没有冒出烟来,只是把周围天空的颜色压低了一点。

枫树的红色并不是全部都是红的,而是有几棵先变红,还有几棵半红,阳光从叶子背面透出来。霜叶很厚,就像红色的纸经过了油墨一样。这样的场景要站到山路上面,前面后面都是树木,脚下还有霜化了之后留下的水痕。远处人家被白云半遮着,看不清屋角,只看到一段灰色的瓦片。

晴空鹤影

刘禹锡的《秋词》:“自古以来人们都对秋天感到悲伤和寂寞,我说秋天比春天好。”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别人写秋天的时候会先写落叶、写霜、写雁往南飞。刘禹锡抬起头来看天空,看到有一只鹤把云推开,往上升。秋天的天很高,云很淡,鹤的一扇翅膀,天空好像被划开了一个口子。他说秋天比春天好,不是说春天不好,而是说秋天的气息更加长久、纯粹。春天花开繁盛,秋天空气清新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鹤在晴空中并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线。地上的一位诗人看着这条线,眼睛随着线往上爬,胸腔里的那份诗兴也被拉到了天上。对于脖子不好或者需要长时间仰头的人来说,这样的画面对他们来说是不友好的。

秋天晴朗,天空很蓝,但是云很少。鹤飞上天的时候,翅膀底下就带着风了,尾巴后面就有一条云丝被拉得很细。地面之上的人不需要追赶,只用站在那里观看就可以了。蓝色如同用水冲洗过的一块粗布,而鹤的白色一进来,对比就十分强烈,甚至会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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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黄叶

范仲淹的《苏幕遮》中写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这句就像是一张对开的色卡。上面是蓝天,下面是黄叶地。天和地之间有一片水域,水面上漂浮着一片青绿色的雾气。秋天的颜色并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一些大的颜色块叠加而成。碧云天并不是夏天浓得发粘的蓝,而是一种薄薄的、透气的蓝。黄叶地不是枯得发脆的黄,而是厚厚的、满满的黄。水面上把天空和大地的颜色接在一起了,波上烟再给绿色补上一笔。人在其中站立着,就仿佛站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面一样,脚下是黄色的,头顶是蓝色的,眼前是绿色的。这样的景色不需要细细观赏,只需要一瞥而过,色彩块块相撞进入眼帘。

黄叶地并不是每一片叶子都是完整的,有很多叶子卷起来了,有的叶子碎了,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碧云蓝天上的云很薄,就像用刷子沾上非常稀的蓝色,在纸面上轻轻一刷。水面之上寒烟缭绕,颜色为翠绿,仿佛薄冰融化后冒出的气息。一阵风吹过之后,黄叶就会贴着地面滚动起来,水面之上形成的烟雾也会随之扭动一下。

落霞与秋水

王勃《滕王阁序》中所用到的一句话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一句在秋天景色中属于广角镜头。落霞并不是一小片,而是一片铺在半边天空中的霞光。孤鹜就是一只单身的大雁,它的翅膀扇动着和霞光一起流淌。秋水是指秋天江河湖泊里的水,水位下降了,流速变慢了,水面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青石板。天空是灰色蓝色的,水面也是灰色蓝色的,在远处接在一起,分辨不出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水面。野鸭从中间飞过,就像一根针一样把两块布缝在一起了。此图所追求的是“齐”与“共”,而不能各自为政。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人在楼顶上向下看的时候,眼睛要左转右转,才能够把整个场景都收入眼底。

霞光照下来的时候,野鸭就从南方飞到了北方,在空中形成了两条线的交汇。水面非常平整,可以反射出影像来,野鸭的身影在水面上滑过,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秋天水位较低,岸边露出潮湿的泥土,颜色比较深。天地接住的那一根线上,灰色蓝色以及橘红色慢慢消融开来,就像是两种颜料在水中相遇一样。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九个名词放在一起,并没有用到任何动词,但是画面却自己开始移动了。枯萎的藤蔓缠绕在老树上,傍晚时分一群乌鸦落在树枝上。小桥下有流水,水边有一家人家。古道上吹来一阵西风,这阵西风中有一匹瘦马在行走。秋天在这里并不是明快的,而是干瘦的、灰扑扑的。藤枯了,树就老了,鸦就昏了,马就瘦了。这些词语就如一根干树枝一样,一折就会发出声响。小桥流水人家给了一点暖色,孤独地蜷缩在画面的一角。西风吹过整条古道,使它变得十分苍白,瘦弱的马匹在皮毛之下若隐若现。这个秋天的景色很适合用眼睛贴着地面去看,看枯藤如何缠绕,看马蹄踏在土路上会不会留下痕迹。

一群乌鸦并不是一只,而是几团黑点挂在树杈上,风吹过的时候,黑点就会动一下。古道两旁的草都变成了黄色,并且变得非常干燥,土路上也出现了许多细微的裂痕。瘦马行走时不会发出声音,它的蹄子陷入松软的土地中,拔出来之后再踩下去。画面中最热闹的就是西风,呼啦啦地吹过,把枯藤上的一片片黄叶又给刮落了。

江枫渔火

张继《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这是夜晚的秋天。月亮落下去了,乌鸦叫了几声,霜气从地面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空气中。江边的枫树黑乎乎的,渔船上的灯一團又一團地亮起來。枫树和渔火相对而立,一个在岸边、一个在水面上。霜满天并不是说霜飘在天上,而是因为空气变冷了,所以出现了霜。夜晚看不清东西,只能看见火光的暖色调以及夜晚的冷色调。渔船上的灯光照亮了水面,水波一动,光就会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这样的景色要站在桥头或者船边,用耳朵去听乌鸦的叫声,用鼻子去呼吸清新的空气,用眼睛去看那几盏渔火。秋天夜晚的寂静,并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因为声音都被霜气包裹了,所以传播不远。

月亮一落,天空就更加阴暗了,霜也变得洁白起来。乌鸦叫过去之后,空气中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然后又合上了。渔火已经熄灭了,但是有一团黄色的光芒,在不能照亮整条江的情况下,只能照亮船帮以及几圈水纹。枫树在黑暗中站立着,它的轮廓比夜晚更加阴暗,一阵风吹过之后,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几下,然后又被压住了。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秋天的时候,树木会落叶,一棵树落下的叶子比较少,一片树林落下的叶子非常多。萧萧就是叶子和叶子之间、叶子与空气之间的摩擦声,犹如砂纸对木材进行打磨时发出的声音。长江之水从远方涌来,没有回旋之地,也没有停留的脚步。落叶向下落,江水向东流,一个从上到下,另一个从左到右,把天地撑开。人在高处看的时候,头顶上是树叶,脚底下是江水。落木无边的意思就是说视线里面都是往下飘的叶子;长江不竭,是指水流一直延伸到天空中去。画面里的声音很大,并不是那种秋天里很安静的声音。树叶发出的声音与江水发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两个人各自说着自己的话,所说的内容无非就是秋天。

落叶并不是一叶一叶地数得到,而是一层一层地铺下去。江水并不是一小段,而是从天边一直延伸到脚下的灰黄色的一整条带子。一阵风吹过之后,树叶就一圈又一圈地落下去了,水面上也跟着起了波纹。人在高处站立的时候,衣服会被风吹得鼓起,耳朵里面塞满了沙沙声、哗哗声等。

把这几个句子放在一起的话,秋天就不再是模糊的概念了,而是一堆可以触摸到边缘和角的东西。空山里的石头是凉的,霜叶是厚实的红,晴空里的鹤是一条往上的线,碧云和黄叶是大色块,落霞和秋水接到一起,古道上的瘦马驮着西风,江枫和渔火隔着水面相对。落木、长江各自奔向自己的方向。每句话都是从秋天身上割下的一小块,放在纸上面还可以看到它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