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忠诚”二字强加给动物身上，就是人的一种痴心妄想。生物课本从来不会涉及任何道德问题，它只会记载下各种各样的繁殖方式。动物并没有民政局发的结婚证，基因传递的成功率就是唯一的一个KPI。

查阅了大量关于动物行为的研究资料之后，“见异思迁”的说法并不适用于所有的动物种类，也不适合所有动物的行为模式。雄性的目的是和尽可能多的雌性交配，把DNA散布到整个种群中去。雌性的活动也不少，和很多雄性交配来获得基因多样性，并且把亲子关系弄乱了，以避免杀婴的行为。

鸳鸯常年被印在绣花被面之上，民间盖章的爱情鸟。事实是和被面图案相反的方向走。鸳鸯只在繁殖季节里保持表面上的一夫一妻制度，当雌鸟开始抱窝孵蛋的时候，雄鸟就会立刻离开，去找下一个繁殖的对象。下一个繁殖季节来临的时候，在它的记忆中，上一个老搭档已经变成了需要重新追求的一个陌生雌鸟，并不是因为它念旧，而是因为系统的更新换代。从人类婚恋市场的角度来理解的话，这就是所谓的“阶段性的排他、持续性的海王”。

如果要给脊椎动物中做繁殖期专注度排名的话，那么大草原田鼠可以拿到很高的分数。这是动物界中非常少见的一种“专一”的异类，雄性老鼠一旦选定了一只雌性老鼠之后，大脑中的加压素受体密度就会发生变化，并且在行为上会表现出对于其他的雌性老鼠进行排斥。但是这并不是道德自控，而是由荷尔蒙来控制的。如果科学家向大草原田鼠注射多巴胺受体阻滞剂，从而切断了它们的大脑奖赏通路，那么模范丈夫的表型就会立即崩溃，在没有得到任何满足感的情况下转身而去嗅探着陌生雌鼠尾巴的味道。忠诚在该例中就是大脑某条神经通路，在一定的化学环境之下所产生的一个副产物，这条通路关闭之后，相应的行为也就被抹去了。

把事情放到非人的灵长类身上，那就不是遮遮掩掩了。在黑猩猩群落中，雌性的发情期臀部会变得红肿起来，宣告着可以进行交配的状态。雄性的之间没有礼让，只有地位压制下的次序。阿尔法雄性想独占交配权，而中下层的雄性则在巡逻的时候悄悄地完成了插入。雌性的发情期，它会不断地和社群中大部分成年的雄性进行交配。这样做的目的是使雌性达到目的：所生的小猩猩是哪只母猩猩的孩子，只有母猩猩自己才知道。既然谁都有可能成为父亲，那么雄性的互相杀害婴儿的目的就会大为降低。在黑猩猩的生存逻辑中，对于一个配偶的忠诚是战略上的错误判断，从而增加后代被雄性的竞争对手咬碎头骨的风险。

倭黑猩猩走的距离比它长得多。冲突不是通过打斗来解决的，而是要用性行为的方式来解决。不问男女、不论年纪，在有紧张气氛的时候就用生殖器去缓解。个体之间的性伴侣名单很长，无法进行统计。倭黑猩猩群体之内没有嫉妒、占有、配偶守护等行为学上的定义，性已经被完全地剥离掉了它的繁殖的功能，变成了单纯的社交润滑剂。用人的婚姻模式来套上倭黑猩猩，那么这个模式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在鸟类中，麻雀科、燕子科表面上看雌雄一起孵化幼鸟，一团和气。但是随着DNA指纹技术的广泛使用之后，鸟类学家们却发现，在大多数情况下，鸟巢里的雏鸟中大约有15%至20%的雏鸟并没有和名义上的养父有血缘关系。雌鸟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趁着配偶睡觉的时候，跑到隔壁领地去和邻居雄鸟进行一次持续三秒钟的交配，等到天亮之后再飞回到自己的巢穴中去继续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婚外情”在鸟类繁殖季节是正常的繁殖行为，并没有涉及到感情破裂的问题，只是对基因进行保险。自家雄鸟如果出现不育的情况的话，邻居家的精子就可以作为备用方案了。

在海洋鱼类中，隆头鱼的操作比较直观。在一条鱼群中只有1条雄性的鱼，其他的都是雌性的鱼。雄鱼死亡或者失踪，在几周之内体型最大、最健康的雌鱼就会完成性别的转变，由原来的雌性变为现在的雄性来接管之后的宫室。上一秒还是一对姐妹，下一秒就变成了夫妻。在这样的一个体系中，忠诚并不成立，性别也变成了可以流动的工作岗位，并不是一种固定的个体身份。

昆虫纲把“花心”的地方深深地刻在了它的外骨骼上。雄性的豆娘在交配的时候，生殖器末端会有勺状的东西附着，它会把前一个雄虫留在雌虫身体里的精液挖出来扔掉，然后再把自己的精液注入进去。雌性的豆娘在生殖道中形成了一个储存精子的囊袋，可以同时容纳多只雄虫的精子，并且在受精的时候会用到肌肉收缩来挑选哪一个精子和卵子结合。这并不是见异思迁，而是体内精子进行的一场淘汰赛。

被人类驯养过的家猫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母猫发情的时候会发出嚎叫的声音，这样就可以引来方圆几十公里内的公猫了。在交配的过程中，公猫阴茎上长着的角质倒刺会刮伤母猫的阴道壁，从而引起疼痛并促使母猫排卵。同一只母猫在一个发情周期里所生下的幼崽有可能来自于三个不同的公猫。一窝小猫花色不一，这也是最直接的亲子鉴定结果。

因此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最会撒娇的小动物是什么？答案不能只归因于一种生物。在自然选择这台筛选机中，凡是严格实行一夫一妻制并且没有任何婚外性行为的物种，要么生活在一个极度缺乏资源的地方，需要父母双方共同努力抚养幼崽，要么已经出现在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上了。花心、见异思迁、多配制，就是经过演化博弈计算出的稳定的策略。忠诚就是个例外，在一定的环境下，基因只能走一条狭窄的道路。

把人的道德尺度伸到动物世界里去，得到的就是人自己的焦虑了。野生动物脑中并没有所谓的“一夫一妻制”算法，有的只是生存下去、延续下去的基本程序。鸳鸯戏水的画面，只为了看看而已。被面上的两只鸟，在人脑中产生的各种想法就像水面下的脚蹼一样各自划着自己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