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云托月。画月亮的时候不要直接画出月亮来。而是一堆云彩。云彩已经画好，那么月亮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技法层面上的意思非常简单。一张白纸，直接画一个圆圈说这是月亮，没有意思。单调。单薄。画师很会构思，用淡淡的墨色、浓浓的墨色和灰色的墨水在月亮周围渲染出一层层、一缕缕的云气。云层变厚了，在中间那一块特意留出的空间里，就出现了一轮明净的月光。月亮并没有被改变过。看到画的人说那个月亮很亮，非常刺眼。这就是手艺。

回到写文章和写作这两件事上。修辞手法用的是画这个词语。不直接描写主体，而是用一个弯子来绕过去。描写主体周围的其他人、事情、事物、环境和反应。用一些侧面描写的方法来把想要表达的意思“提”出来。烘云托月的核心机制就是侧面渲染和间接呈现，主体不出现，靠周围的环境来增加其形象、地位和特点。并不是直接去赞美，而是用别人的眼光来看待事物，在别人的话语中去体会事情的意义，在周围的人和事的影响下使自己得出结论。

换个通俗的说法就是想说某个人很帅。简单的表述方式是这样的：她的长相很好看，眼睛很大，皮肤很白。这就是直接描写，没有问题，但是力度不够、气息不足。高级写法用烘云托月的手法来写，并不是说不要写她的长相了。描写她进到屋里去的时候，在划拳的男人的声音忽然降了三个音。隔壁桌子上的那个人一直在吹牛，他的筷子也悬在空中。端菜服务的员工差一点就撞到门框上了。没有提到他的相貌。用周围人的失态来说明她好看的程度，比所有的形容词都要坚实。月亮画没有关系，只要看到云彩在动，人的心也跟着动了，那么月亮就出现了。

再以例证之。古人的叙事散文中经常用到这种方法来表现大将的威风。不用写他的身高、体型和穿什么铠甲。描写他骑着马穿过街道，路边的小孩子不敢哭泣。集市上的一只狗尾随着自己的身体跑进巷子。本来在吵架的摊贩忽然就安静下来，低下了头。还没有出现大将，就已经有了压迫感。大将上阵的时候，读者的心里就已经为他留好了猛将的位置。以环境反应为铺垫、以路人的神态来渲染，在出场之前就已经把主体的气场堆积起来。

乐府诗《陌上桑》中描写的是秦罗敷。行者见到罗敷之后，就放下手中的农具，捋起胡须。看到罗敷之后，就摘下帽子戴上了头巾。耕田的人忘记了自己拿着的是什么工具，而用锄头的人也忘记了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什么工具。罗敷长得什么样子，并没有提到。只知见到她的人都会停下手中的事情。挑着担子的人不再走路了，耕地的人也不再耕地了，年轻人下意识地整理起自己的帽子来。停顿的一刹那，要比描写五官更加具体一些。五官的描写是有极限的，但是读者对于想象是没有极限的。罗敷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是一等一的好看。

烘云托月的实用性体现在避开直接描写所带来的限制，通过读者自身联想来补充完整画面。直接描写就是给出答案。烘云托月就是给线索，让读者自己去推断出结果来。自己推断出的结果要比别人告诉我的印象要深刻很多。

武侠小说中描写的是高手之间的对战。两个人站在一起，气息被固定住。旁边的枯叶飘到了两个人之间，立刻就被无形的力量撕成了两半。一滴水珠从房顶上落下来，在空中被蒸发了。主要描写了落叶、水珠等。读者都知道这两人的内力很深。并没有写出他们用的是什么办法。云在移动，月亮没有动，杀气已经弥漫全篇了。

电影中的镜头语言，拍摄大人物出场的时候，不要露出脸部。首先拍摄走廊中执勤人员挺起身子的样子。拍秘书小跑把文件递给领导时的那种紧张感。在会议室的门还没有完全打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镜头一直都没有对准大人物。观众们都知道这个人分量很大。月亮还没有出现，但是云彩却已经铺满了整个屏幕。

平时说的时候也会用到，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比如说，“你没有看到当时的情形。”这句话一出口，后面的就不必再细说了，听众们自然就会自己想象出场景有多么荒诞。“那场面”就是云，“你没看见”就是留出的月亮的位置。

写寂静，不要写“非常安静”。把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也变得很烦人了。隔壁邻居翻书页的声音清清楚楚。为什么我的心跳这么厉害呢？利用声音很小但是放大了的感觉来达到静的程度。用对细微的声音非常敏感来表现整个环境是无声的，要比直接说安静要强很多。

写热了，不写温度。写柏油路面上方看去好像有一股水在晃动。写出知了叫的声音很无力、拖得很长。一只狗趴在地上，舌头伸出很长，但是它一动也不动。卖冰棍的老太太一直用手巾擦着自己的脖子。热就藏在这一个个的画面当中。

紧张地写下去吧，不停地喝水，一杯接着一杯。写他把打火机拿起来再放下去。写了他看了表一共看了四次，但是时间只过去了三分钟。动作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动作密度以及重复出现的行为可以反映出人的心理状况。月亮就是挂在天空中的心，而云则是各种各样的事情。

烘云托月操作的关键是找到侧面切入的关联点，而这个关联点要足够典型、有足够的说服力。选择错误的云层，那么月亮就不会出现了。写一个人贫穷的时候不写他的衣服上有补丁。描写他在菜市场快要收摊的时候，挑别人扒拉剩下的菜叶。写他去买散装最便宜的白酒，并且让老板多给他一个塑料杯子。把这几个地方选好了，穷字就不必说了。

倒过来用也可以。明明是要写的是一段悲伤的故事，但是全文却都是他在平静中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把窗台上的灰尘打扫干净。把钥匙放于门垫之下。没有出现任何哭泣或者崩溃的情节。读者可以从这样的异常宁静中感受到深深的悲痛。云彩越淡，月亮就越是寒冷。

文章段落的排列方式中也可以使用这样的方法。为了强调某一个观点，在那句话的地方不要大声疾呼。前后两段落所描述的方向性信息是一致的，在中间一段中用比较轻描淡写的笔触来处理，这样就使得后面的分量自然地显现出来。布局上是烘云托月。段落的字数大致相同，力度也是一致的，在重要的地方反而会比较克制。读者自己就会找到。

修辞学的边沿。云不能太抢戏。画上一缕乌云，电闪雷鸣，看着这些画面的人只注意到了那些乌云，并没有注意到月亮上的空白处。侧面描写应该为主体服务，并且不能过度铺陈。环境描写、他人的反应写得过于密集和细致，反而喧宾夺主了。分寸就是手艺。

日常交流中其实每个人都会。“那么谁谁都知道吧，就是那个在主任开会的时候主动递上一支香烟的人。”主任递烟的时候，这个人分量全部都出来了。主任递烟为云，此人为月。

写东西的人就盯着这种方法来练习。不要急于做出结论。多记录下周围的所发生的事情。把结论留给大家自己去思考。下笔之前想的是，一定要写什么就不写什么，写它的旁边的东西。写到一定阶段的时候，想要写的那些东西就会自己站起来。站立得很稳。

烘云托月。四个字就概括出了一种思维方式。不是直接去到目的地。而是从旁边绕过去，在四周用力，在中间留白。留白的地方反而成了最抢镜的位置。看画、看文章都是这样。一看见月亮就称赞它很亮，有经验的人会说，功夫都在那些云彩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