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子这样的乐器，它的声音本来就有种清冷的感觉。一根竹管上有好几个孔洞，吹出的声音可以直达云端。和古琴相比少了些沉闷的感觉，与筝相比又没有那么喧闹。一进到山上，笛声就响起来了，在整个树林中都显得很空旷。

说它有仙气，并不是因为它听起来很神奇，而是因为它的听觉上留出了空白。笛子的声音线条很细，延长音很长，结尾声音飘散的方向不确定。人的耳朵听久了之后，就会把注意力从地上引开。这样的感觉，吹的人和听的人都可以把握住。

在曲目的选择上，《姑苏行》是必须要提到的一首歌。这首曲子的名字中包含有地名，在听的时候却又感觉不到这是写实的作品。开头的那一段引子，几个长音铺开来，就像雾一样从水面上升起。中间的快板部分用的是江南丝竹作为基础，虽然节奏比较欢快但是又不会过于喧闹。最后又回到了慢板，结束得很干脆，最后一个音收住了那一下，真的就像脚步声消失在石桥尽头一样。

《鹧鸪飞》要单独提出来。以湖南地方戏曲为底子，经过陆春龄先生的改编之后，整体气质发生了变化。原来的曲子中模仿鸟叫的部分减弱了，增加了很多颤音、滑音等。笛子吹出了鹧鸪振翅的频率，翅膀扇动的时候空气中被压缩产生的声音可以用气震音来还原。听这首曲子就会想象到一幅画面，并不是小鸟在树林里飞翔，而是一只小鸟从山脚下飞向天空，在空中越飞越高，直到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湖南味道的旋律线条本身就带有湿漉漉的感觉，再加上竹笛这种材质共鸣的作用，再加上雾气、羽毛混杂在一起。

《秋湖月夜》是由俞逊发和彭正元共同创作的作品。低音大笛为主奏乐器，它的音色要比普通的曲笛要深很多。这首曲子没有太复杂的技巧，全部依靠气息来控制。长音稳定得如同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中间有几个地方出现了暂停，在这些暂停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声音在吹奏，但是余音却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着。月光洒在湖面上，风也停了下来，水面波纹渐渐消散了，这就是这动和静。

想要更加空灵一些的话，《琅琊神韵》是不能不提到的。也是俞逊发的作品，来源于欧阳修的文章。整个作品基本上没有依靠旋律的记忆点来完成演奏，大量的运用了虚吹、指孔半按所产生出来的气声。有的地方笛子根本就不出声了，只有气流和管壁摩擦产生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早晨薄雾一般，可以看见但是又捉不住。曲子中有一些地方模仿了水流的声音，在手指轻轻触碰音孔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溪水撞击岩石之后溅起的一串水珠。

《梅花三弄》把古琴移植到了笛子上面，棱角磨平了不少。琴曲本来的刚劲用竹笛的柔和来代替。三个泛音的部分，笛子吹起来比琴弦还要飘逸，在高音区轻轻一吹，声音很薄，仿佛一张纸一样，又透明又容易破碎。古人认为梅花清高，用笛子来表现这份清高，并不是要和冬天里的寒风硬碰硬，而是生长在悬崖边上的花朵，在一阵阵寒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就会慢慢地掉落下去，直到只剩下半截为止。

把这几首曲子放在一起听的话，可以感受到一些共同之处。节奏没有追赶的意思，呼吸比较明显，模拟自然声音部分所占的比例较大。笛子不同于钢琴、小提琴所追求的音准，它在音和音之间滑动，在摩擦的过程中。一个声音过渡到另外一个声音之间所经过的所有微分音就是笛子的灵魂了。

场景化的听觉建议有以下几种情况。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也就是快要亮了的时候，播放《琅琊神韵》或者是《秋湖月夜》。低音笛发出的声音和黎明之前空气中湿气的程度是一样的。傍晚时分太阳下山之后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天空由深蓝逐渐变为黑色的过程之中，《鹧鸪飞》这首曲子中的快速板部分听来并不觉得烦躁，反而衬托出了天空颜色变化的速度。

下雨的时候单独说。雨声是背景底噪，笛声穿行于雨帘之中会带来一种距离感。《姑苏行》雨天听的话，就好像隔着雨幕去看园林一样，在屋檐下有雨水形成的帘子，在亭台楼阁后面若隐若现。俞逊发还有一首叫作《汇流》的笛子曲子，用笛子来模仿各种水流的样子，在下雨的时候播放这首曲子，窗外真的下雨的声音和音响里模拟出来的水声混合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一种声音是真实的。

对于曲名命名规律的问题。古风笛曲中经常用到的地名有姑苏、琅琊；动植物方面有鹧鸪、梅花；天象季节方面有秋湖、月夜。并不是简单的堆积起来，地名给它提供了空间坐标，动植物带来了生命的活力，天象和季节把时间切成一个个片段。三种凑在一起，画面就会自己生长出来。

目前网络上流传的笛子曲版本很多，但是质量参差不齐。录音的质量会直接决定仙气浓度。早期的老录音底噪很大，但是动态保存得非常完整，陆春龄六十年代录制的《鹧鸪飞》可以听到手指碰到孔洞的时候非常轻微的噗声。后期数码重制降噪过度，把尾音的余韵也给截断了。找碟建议认准中国唱片上海公司在八十年代发行的一批民乐独奏专辑，封面上的设计比较土气，但是声音很好。

笛子仙气曲目单里还可以再加一首叫作《水乡船歌》的歌曲。蒋国基用排笛吹出来的版本，几根笛子绑在一起轮流发音，声音范围扩大之后就有了层次感。这首曲子所描绘的船只并不是渔船，而是一只乌篷船慢慢地从桥洞中穿过去，船头上把浮萍掀起来，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波纹。中间一段用梆笛吹高音，声音清脆明亮但是又不是尖锐的声音，就像阳光透过柳树叶子之间的缝隙照在人的眼睛上一样。

《小放牛》本来就是民间的小调，在被改编成了笛子曲之后又加入了非常多的装饰音。曲中所用之牛并不是真的牛，而是牧童骑在上面的一种想象。笛声是模仿牧童用短笛吹出的声音，一层层地套在一起。听这首曲子的时候，眼前就会出现山丘和草地的画面，草尖被风刮得像波浪一样起伏，牛尾甩动驱赶苍蝇的节拍与笛子装饰音的旋律十分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最好不要吹笛子。笛声频率高、次数多，可以刺激到交感神经。如果不听的话，就选择听《秋湖月夜》或者是《寒江残雪》，把音量调到刚刚可以听到的程度。低音笛的低频振动有助于睡眠，不要戴耳机，把音箱放在比较远的地方，在房间内形成漫反射的声音。

笛子和其他民间乐器一起演奏的时候，仙气就会被稀释掉。二胡很悲伤，琵琶很激动，筝非常华丽。最好是单独演奏，并且可以加入一些古琴伴奏来使效果更好。古琴的走手音和笛子的滑音，在同一个频率范围内纠缠在一起，并不互相压制。听过龚一和俞逊发的合作版《梅花三弄》，琴声作底，笛音在上飘荡，犹如两股不同温度的溪水汇聚在一起。

学会听笛子的尾音。每一个乐句结束之后的零点几秒钟的时间，在空气中消失的过程。陆春龄在处理尾音的时候会微微抬起手指，使音高的微小上升之后再断掉。俞逊发则为直接收气，声音好像被突然切断了，只剩下残响自己飘散。两种方法都会产生一种消失的感觉。

听完这首曲子就想自己来吹一吹，《姑苏行》引子部分开始学习。这几个长音对于气息的控制要求比较高但是手指的操作比较简单。长音稳定之后，仙气就会出现三成左右。剩下的三成则是在滑音、颤音精度方面，这是经过多年的努力才达到的效果。笛子这种乐器不能着急，竹管本身就具有呼吸的能力，所以人们要和它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