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七，日历上写着七夕。这一天被称为中国的 Valentine's Day 。

牛郎织女的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一个牧童孤儿、一个织布女仙。王母娘娘拔下簪子画出一条银河。每年农历七月初七这一天，喜鹊搭建桥梁，夫妻俩只能相见一次。这个故事的核心和情人节没有关系。两地相隔甚远，一年只有一天可以回家探望父母。带了两个孩子，场面很艰苦。

汉朝时，《淮南子》中就记载了织女的事迹。那时候还没有鹊桥这个说法。东汉时期的《风俗通义》中才有乌鹊填河的说法。南北朝时期的《荆楚岁时记》记载得更加详细一些。农历七月初七为牛郎织女相会之夕。人家妇女用彩线穿珠子，用七孔针缝衣服。庭院中摆放一些瓜果，目的是为了展示手艺，并不是来求亲问友的。

七夕的主要内容是乞巧，并不是约会。古时候的女孩儿向织女祈求，希望自己做的针线活干得快一些。针线活和嫁妆有关，也和婆家的地位有关。手脚不灵便的女孩没有人愿意娶她。因此七夕的本质就是一种技能崇拜节日。和爱情没有关系。

是谁把七夕变成了情人节呢？商家。九十年代末就开始推广了，到二千年前后就形成了规模。玫瑰巧克力套装已经没有地方出售了，而情人节在二月份的十四号就已经过去。找一个其他的日期吧，比如说七夕节。有牛郎织女，有鹊桥相会。能包装。一写完广告词，年轻人就接受了。

但是在中国传统中和情人节有关的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古代宵禁很严格。天黑之后就不可以外出。但是元宵节除外，在这三天里是不宵禁的。姑娘们可以在街上观灯。未婚男女也可以相互见面。辛弃疾写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欧阳修写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都是元宵节的画面。

《东京梦华录》中记载了北宋元宵节的情况。灯山上的彩灯，金碧辉煌交相辉映，仕女罗绮如云。当时的场景要比七夕还要热闹许多。七夕就是在家里把门关上，在院子里穿针引线。元宵节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奔跑着去看人。哪一个更像情人节呢？一眼就能看出来。

还有一个节日，在三月初三的时候就是上巳节。《诗经·溱洧》中记载，在溱水、洧水边上的地方，男女双方手拿兰花互相挑逗。那是在先秦时期就有的情人节了。孔子的父亲叫叔梁纥，母亲叫颜徵在，在野外乱搞男女关系才有了后来的孔子。学者考证说是在上巳节的时候。从汉朝开始一直到今天，上巳节就变成了一个用来清洗身体、去除污垢的卫生节日。唐朝增加了曲水流觞的雅集。男女之事淡了。

把三天的时间放在一起看的话，中国的 Valentine's Day 并没有一个唯一的答案。上巳节是最早的一个节日，之后就逐渐衰落了。元宵节的时候就差不多了，没有人会这样称呼它。七夕是最不像是情人节了，硬是被叫做成了情人节。从商业的角度来看是赢了文化的逻辑。

七夕现在应该怎么过呢？商场挂起了灯笼，餐厅推出了情侣套餐，酒店客满了。跟二月十四号一样没有变化。穿针乞巧没有人再做了。喜蛛应巧也没有人知道了。就是在盒子里面放上一只蜘蛛，第二天再去看它织的网是不是很圆。圆表示手艺好，在古代女子中很流行。现在的样子就是一种行为艺术了。

《西京杂记》记载了汉宫七夕的情景。宫女们在百子池边上唱起了鸡鸣歌和阕。用五彩丝线相互系住手腕，叫做“连爱”。倒是有点情人节的意思。但是那是在宫廷里玩的游戏，并没有流传下去。

七夕被重构的过程就是传统的节日进行现代化改造的一个典型例子。去掉内核，留下外壳。把消费主义的内容塞进去。年轻人要有一个本土的情人节，就创造出来吧。文化符号已经够用了。牛郎织女的故事已经很凄美了。鹊桥这个意象很浪漫。至于乞巧、拜魁星、晒书晒衣等古老的风俗已经不再重要了。

晒书也是一项古老的七夕习俗。农历七月初七，晾晒棉衣。没有虫蛀的情况出现。早在汉代就出现了这样的习俗。《世说新语》中记载了郝隆的故事，他于农历七月初七的时候躺在阳光下。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是晒书。意思是他的心里装满了知识。现在的幽默感也没有了。

日本的传统七夕节是按照阳历来计算的，即每年的7月7日。写下的愿望会挂在竹枝之上，在韩国的七夕节里人们会吃蒸糕。越南人会在七夕节的时候向织女祈求手艺。但是还是有一些东西被保留下来了。国内直接就进入了情人节模式。省事、理解的成本很低。

严格来说中国的 Valentine's Day 没有固定的日期，因为这要根据哪一个传统的来确定。

遵循先秦的传统，在三月三是举行活动的时候。遵守唐宋的传统，在正月十五这一天。遵守商业惯例，在每年七月初七这一天结婚。三种算法同时进行，各自独立，互不影响。

还有人认为中国的 Valentine's Day 应该包括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插艾草，并没有男女之分，勉强算得上吧。端午节和中秋节就更不可能沾边了。因此基本上就是前三个项目之间的竞争。

七夕现在的法定名称仍然是七夕节。不是情人节。根据国务院于2006年公布的《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把七夕节列为第一类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类别是民俗。内容为乞巧、拜织女、吃巧果等。和情人节这三个字没有关系。官方的说法非常克制。

民间流传的说法已经扳不回来了。在电商平台上进行七夕相关的搜索时，出现的关键词都是礼物、情侣、浪漫等。用户的投票权是不可动摇的。文化学者着急也没有什么效果。语言这种东西，被使用的人多了之后就会固定下来。

七夕由手艺节变成了情人节，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速度惊人。从汉朝一直到清朝的一千八百多年里，七夕节就是七夕节。民国初年城里的人都开始简略了，而农村仍然如此。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基本上没有过了。八十年代恢复过来，九十年代又被重新定义，而到了二十一世纪就完全固定下来了。一个两千年的节日，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已经面目全非了。

好的是好的，坏的是坏的。不好说。节日本来就是活着的。汉朝时期的七夕和唐朝时期的七夕是不一样的。唐朝和宋朝是不一样的。宋朝之后又加上了魁星生日。读书人祭拜魁星祈求功名，在七夕这一天里就多了一层含义。民国年间魁星的地位已经下降了，魁星庙也被拆除或者被破坏。只剩下牛郎织女可以讲述。那么就来讲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吧。

越说就越爱上了对方。因为其他地方不好说。乞巧怎么讲？穿针引线是现代人不做的一项工作。晒书怎么说呢？防潮、防虫，放上一包樟脑丸。魁星怎么讲呢？高考不用拜魁星了。只剩下爱情可以讲了，老少咸宜，通杀。那么就可以用爱情来讲这个故事了，把中国的情人节也给讲出来了。

最后把命名权给到哪个人手上。落到了市场的手中，市场选择了七夕。元宵节的竞争失败了。因为元宵节距离过年的时间太短了。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都算是过年。年前的消费能力已经用完了。年前疲软。商家推不动。七夕在八月。距离国庆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正中间。空窗期。完美。

所以七月初七是中国的情人节的说法，是由商业逻辑、文化简化和大众传播三方面共同作用产生的结果。和历史事实没有关系。和民俗学的定义没有关系。这是一个新的共识，并且已经很稳定了。

现在你说七夕不是情人节的时候，别人就会认为你是神经病。手机里推送的内容都是关于七夕礼物攻略的信息。朋友圈里都是转账的截图、玫瑰花等等。你不是说这不是情人节吗？那么什么是情人节呢？

认了，节日就是过当下。两千年前是怎么过的，很重要。但是两千年后怎样生活也很重要。一个节日能够存活下来，并且以一种热闹非凡的方式存在下去，要比躺在典籍中当作标本来好得多。牛郎和织女应该也不会在意。一年只来一次，来了就来了，把人世间叫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