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夫一妻制这个东西最近总是有人在说它快要完了。短视频平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位情感博主出现，然后就抛出一长串的数据来说明离婚率又创历史新高了、结婚登记人数降到多少年的最低点等等。底下的人也跟着起哄，说婚姻制度已经走到尽头了。这些人说话没有条理，看到两个数字就会凑在一起。离婚率高的原因并不是一夫一妻制是否应该被取消的问题。前者是说人们对于现有的婚姻生活不满意的，后者则是问是否要改变某种制度来安排我们的婚姻生活。混为一谈就是脑子没有转过来。

从历史的那一端梳理一下。一夫一妻制并不是从古代就开始存在的东西，也并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规矩。在农业社会的时候，有钱有权的男人娶几个老婆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在中世纪的欧洲贵族们在外面养情妇、生私生子也并不罕见。一夫一妻制从法律条文到社会规范，一共也只花了几百年的功夫。加上了罗马天主教会的支持、资产阶级革命的助力以及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推动作用。工厂要保持稳定的劳动力队伍，城市要明确财产继承的关系，国家要用方便的办法来管理人口。一夫一妻制和现代社会国家治理的需求是一致的，所以就被固定了下来。这不是爱情的结果，而是制度产生的结果。

现在有人在喊着要取消一夫一妻制的人，并且他们的理由也大同小异。离婚很容易，出轨的成本很低，年轻人不愿意结婚了，生育率也撑不住了。上述的现象是存在的。根据民政部的数据，在二零二三年的时候，全国一共办理了七百多万对的婚姻登记手续，相比于十年前减少了将近一半。适婚年龄的人宁可养猫养狗也不愿意领证。但是把这些事情归结为一夫一妻制上，就是找错人了。年轻人不愿意结婚的原因是由于房价太高了养孩子也很昂贵工作上的压力也很大，并不是他们想要同时娶八位妻子。出轨的人多了也不代表社会上所有人都支持多配偶制度。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在大多数国家和地区中，一夫一妻制依然是婚姻法中的基本原则。大陆法系、英美法系和伊斯兰法系之外的所有国家都将重婚犯罪载入本国刑法之中。这并不是随便写的。婚姻的背后涉及到的事情很多，财产分割、遗产继承、子女抚养、税收优惠、社保待遇等等都和那张结婚证联系在一起。如果放开了多配偶制的话，整个民事法律体系都要被推倒重来了。法院要疯了，房管局也要疯了，税务局也得疯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立法机关会因为饿了或者无聊而去捅马蜂窝。

再看社会心理学这一端。有人嘴里说开放式的关系很好，但是当自己的另一半和别人有了关系，并且跳得比任何人都高时，就会发现其实开放式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好。人类作为物种，在亲密关系中具有排他性的心理趋向，这是经过了演化心理学多次论证的事实。男性需要保证所抚养的孩子继承自己的基因，女性则要防止丈夫的资源被其他女人抢走。这样的底层心理机制并不会因为几个先锋艺术家提出的一些理论而消亡。现实生活中存在着多角关系的人，十个人中有九个最后都会闹得沸反盈天。剩下一个人在社交平台上假装着岁月静好。

经济上的账也要算。现在的父母要养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在大城市的没有几十万就买不到了。在一夫一妻制之下，两个人一起抚养一个孩子就已经很累了。换为多配偶制的话，那么资源又该如何分发呢？大房的孩子去国外读书的时候，三房的孩子就只能在村里的小学上学了吗？遗产是按照人数来分配还是按照顺序来分配呢？想到这些事情就会觉得头痛。普通的家庭生活是为了省心，没有人会把自家的房子改成宫斗剧的拍摄场地。

北欧地区同居而不结婚的比例非常高，在瑞典、法国等国都超过了半数的新生儿是非婚生子女。但是人家并不是要取消一夫一妻制，而是要用事实上的婚姻来代替法律上的婚姻。事实婚姻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在一夫一妻制下所拥有的大部分的权利和义务都得到了保障。而大多数同居关系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还没有变成一拖二、三。北欧人之所以不情愿地到民政部门排队办理结婚登记，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遵守一对一的婚姻制度。

宗教保守派势力在美国、欧洲等国家和地区重新抬头，从而使得一夫一妻制的道德话语权比二十多年前更加强势。美国推翻了罗诉韦德案，波兰也对堕胎法进行了限制，在中东地区就更加不用说了。该种力量所尊崇的传统家庭价值观的核心内容就是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他们和性解放派斗争得很激烈，在婚姻制度的底线问题上却是一致的，并不赞成多配偶制合法化。左右两边在几乎所有的议题上都撕开了口子，但是唯独这件事情上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

技术也没有动摇到这个制度上。有人认为人工智能伴侣会代替真人婚姻，虚拟现实会让人们完全不需要固定的配偶了。说话的人应该没有谈过恋爱的经历。人对于真实的肉体接触、对于另外一个人独立意志的回答、对于共同的生活经验中产生的一种无法替代的联系感，这些都是算法以及硅胶永远也无法给予人的东西。Replika这样的AI伴侣应用程序曾经很流行，日活跃用户数量甚至超过了A股市场的日均交易量。新鲜劲儿一过，就要开始寻找对象了。

一夫一妻制并不是很脆弱。它的身上有很多问题，压制个人的欲望，制造形式主义的婚姻，使得很多人在错误的关系中过着凑合一辈子的生活。但是它也提供了一个目前看来最好的解决方案来解决性与繁殖、财产和继承、抚养和赡养等一系列棘手的问题。任何一个替代方案都必须是高成本、低稳定性和与大多数人的占有欲相违背的。

喊着一夫一妻制就要完了的声音，每过上几百年就会出现一次。二十世纪初的时候，一些性学家就曾经这样喊过，六七十年代的时候，一些嬉皮士就曾经这样喊过，九十年代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论者也曾经这样喊过。那么结果就是，制度依旧没有改变。局部调整有的，伤筋动骨的没有。人类社会对于剧烈地改变亲密关系结构的行为有一种本能上的警觉。步伐过大很容易拉伤大腿肌肉。

一夫一妻制真正的威胁并不是来自于外来的冲击，而是在于内部的功能逐渐衰退。当婚姻不再成为获取性资源的唯一合法途径、不再成为经济安全所必需的前提条件、不再成为生育的强制要求时，婚姻作为一种制度的意义的确在缩小。但是缩水并不等于废除。更类似于一个功能卸载。婚姻由原来的必需品变成现在的可选项。选择了的人按照一夫一妻的道路走下去，没有被选择的人则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制度还存在，是否使用为个人自由。

回到最初提出的问题上。一夫一妻制快要消失了对吧。没影的事。离婚的人多了也不代表什么。不结婚的人很多，并不能说明问题。人类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才由群婚制过渡到对偶制再过渡到一夫一妻制，并没有理由因为几个短视频博主的危言耸听而把历史倒退。该制度在短期内不会被其他制度所取代。从长远看可能会出现修正案式的微调，例如更加灵活的婚前协议条款、更加简化离婚程序、更加公平的非婚生子女权益等。但是基本架构是不会改变的。一对一的伴侣结合方式仍然会占据主导地位。

并不是因为它的完美才如此。因为其他选项更加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