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插入泥土中，挖出的泥土上还有草根。三月份的地气仍然很冷。手心可以触摸到木柄上的一些纹理。有的人蹲下来，有的把树苗放到了坑里面，并且扶正了。

挖坑并不是随便挖。深度要足、宽度也要足，树根要舒展。树坑底要放一层松土。根须是不会蜷缩的，水一定要浇透。第一次浇水叫做定根水。浇下去可以听到泥土咕嘟咕嘟地喝水的声音。声音不大，要蹲下来才能听到。

树苗已经栽好了，在枝头上是光秃秃的，但是芽苞却鼓了起来，还没有爆炸开来。树苗入土三分之二处留一圈土堰。用来储存用水的，水不会流出，全部渗透进去，根就会向下生长。向下生长才能稳固。

有风吹过的时候，树木会微微摇晃一下，并不算什么严重的事情，因为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所以被风吹动的地方很小，等到叶子长出来的之后，在大风来临的时候，整棵树都会随之摆动。那时根已经扎入泥土之中了。新栽植的树木，在第一年和第二年的根系横向扩展半径可以达到树冠投影面积的两倍。看不見，在地底下。

太阳往西走，影子变长了。树苗的影子很细小，仿佛一根细细的线。投在地上。和旁边的树影重合在一起。大树木荫蔽，小树没有遮挡，几年之后就分不清了。

栽了一棵树之后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挖了一个坑，把一排树苗都栽下去了，距离是两米，给每棵树留出空间来。成年乔木的冠幅一般为3～5米左右。栽得太密了就会互相争夺水分和土壤中的养分，谁也无法得到满足。

有人送来水，用的是铁皮桶，里面的水在晃动着，洒出了一些水珠，在地上溅起了一小团灰尘，铁皮桶放下了，舀子也伸了进去。一勺一勺地往树坑里倒。水下得很慢，土先被吸收得满满的。多余水分才会积聚到土堰上。

树苗喝水之后的样子是看不出来的。就是感觉精神一些吧。皮肤好像变绿了。其实并没有变绿，是被阳光照射到的。

麻雀在远处叫，一会儿又停了下来。它们并不关心种树的事情，等到树木长大的时候，它们才会来搭建巢穴。而现在还太早了，树才只有手臂那么粗大，支撑不起巢穴。

植树节是1979年被确定下来的。每年的3月12日是植树节。此时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土壤已经开始融化了。地温升高了，树木成活率很高，种下去就可以生长出来。但是如果栽得太迟或者天气太热的话，叶子会因为水分蒸发过多而萎靡不振。

植树的动作做久了也会感到厌烦。腰酸、手起泡、泡磨破了、疼，但是不停地疼着，一行树栽到了尽头，回头一看，小树苗排成了整齐的一列，一起摇晃着，好像早就商量好的一样。

土壤是潮湿的，鞋子底部被泥土覆盖着。走路的时候感觉很沉重，很难把脚上的泥土弄干净。每次踩下去都会留下一层厚厚的泥土，需要一块石头来刮一下才行。然后又要去种一棵树苗。

树种不同，有的叶子很宽，有的叶子很窄，有的春天开花，有的秋天结果。现在都一样了，光杆。矗立在那里。阔叶树种和针叶树种栽植深度的要求是不一样的。阔叶树要浅一些，针叶树可以稍微深一点，但是不能一概而论，要看根茎的位置。

有的人把脚踏在树坑周围的土地上。走一圈，泥土被踩实了，小树苗也不容易倒下，在风吹来的时候也不会摇晃。走完之后再给它浇一次水吧，水会把被踩实的土壤再次滋润开来，让泥土下沉一些，和根部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当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把最后一棵树木种好之后，收拾好工具就回家了。铁锹上的泥土用瓦片刮掉。不刮的话下次用就不行了。桶里的水泼到地上去了。过了一会儿就没有了。

一亩地栽植密度要根据树种的特点来确定。速生树种少一些，慢生树种多一些。三十棵到一百一十个不等。种下去就是小苗，十年之后就会长成树林，二十年后就会成为有用的木材。时间就在那里静静地流逝，没有人能够提前到达目的地。

晚上睡觉的时候，树苗也不会闲着。根往土里扎，芽往外伸。等到天亮之后就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了，因为变化很小，所以要隔上几天再去看看。那时芽苞已经顶开了一个缝隙。露出里面的嫩绿色的小尖。

栽树人走了之后，地上就变得很静了。那些树苗们，在微风中站立着。月亮也升起来了，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比白日还要长一些，长短不一、歪七斜八的新栽树木都躺在上面。

地下深处的根开始探查了。遇到泥土的时候就绕过去，遇到石头的时候就拐个弯，遇到水的时候就停下来喝一口。根系生长点在根尖后面。细胞分裂、伸长。就是一点一点地向前拱。人是看不见的，但是树木却能感受到。

过了几天之后就下起了雨。雨水打在树坑里，溅起许多水花，但是雨量不大，刚好把树苗浇透了。树苗被雨水淋湿之后，它的表皮颜色变深了一些，芽苞也变得更加饱满起来。等到雨停了之后，太阳出来了，地面上冒出了热气，而此时的树苗就已经正式活过来了。

成活标志为新梢萌发并且展叶正常。芽苞全部展开，小叶也舒展开了，嫩得可以透光。叶脉一条条地看得很清楚。到这时才算是栽住的了，在此之前的时期叫做缓苗期。缓过来了就是稳定的。

第二年的春天，树苗又长高了一截，枝条也多了起来，叶子也越来越密了，麻雀也开始在上面休息了。往后几年的样子都是这样，三年五载之后就变成了小树，十年八载之后就成了大树。栽树的人再经过这里的时候就会看到这些景象。很难分辨出哪些树是自己的。树木是不会讲话的，但是它们会长出来。春天的时候会发芽，到了秋天就会掉下叶子来。一年一个轮回。

当树林变得茂盛之后。地下全是根，一根连着另一根，分不清楚哪一条是自己的。地面上的树木各自生长着，地下的根互相缠绕在一起。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整个树林一起摇晃起来，发出“哗哗”的声音。跟单一棵树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栽树那天的事情没有人再提起。铁锹生了锈，木柄也朽了，桶底还漏水呢，但是树木仍然在生长。每年每公顷木材蓄积量的增长幅度为5到15立方米之间。每年都会变老、不停止地生长着，被砍掉才算是停止生长。

就是这么一回事，挖坑、放苗、填土、浇水、踩实、再浇水……树活了，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