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这个地方，地理位置上很拥挤。高原、山地、丘陵、盆地、平原、湖泊、海滨等塞满了十八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地形不是单一的，人也不是单一的。坝上的莜麦地、冀南的棉花田、沿海晒盐的地方、山里凿石的地方等等。说话的语气不同，做事的方法也就不一样。时间久了，积累起来的东西也就不一样了。

说到河北的文化，首先要提到的就是这条大走廊了。太行山向东、燕山向南，中间夹着华北平原北部。自古以来，无论是从塞外进入中原，还是从中原走出塞外，大都必须经过这里。人来人往，货物来来往往，士兵也来来往往。人和货物带来的都是手艺和腔调，而士兵带来的则是另外一种东西——紧张。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地方，长此以往也很难培养出温柔的性格来。

燕赵文化的基本色调可以总结为四个字：慷慨悲歌。这四个字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在《送董邵南序》中韩愈就用过这句话。战国时期的燕、赵两国放在今天这里，北方有游牧民族，西方则是强大的秦国，两边相逼。活得很不安稳的时候，人才会变得很激动。荆轲离开易水前往咸阳，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于是高渐离开始击筑，他拉起嗓子唱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首诗。调式为变徵、羽等音阶，向上顶，直到出现破音为止。后来燕赵之地的读书人、游侠儿，多少都会沾上一些这种味道。并不是有意要悲伤，而是被周围的环境所迫到的。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种地吃不饱，于是就去当兵、游历或者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荀子是赵国的人，他所著的文章中提出了“性恶”的观点，并且提倡礼法之治，与孟子那种温厚的风格完全不同。思路硬，不用哄自己。

历史文化方面，河北就像一个压在最底层的抽屉，里面的东西放得满满的，拿出来哪一样都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泥河湾位于阳原县，桑干河边，出土了大约一百万年左右的石器。那时候还没有河北、没有中国，只有许多用石头砸骨头的人。战国时期中山国的文物被挖掘出土了，在平山上发现了一件青铜器，它的形状非常怪异，在山字形器之外还没有见过类似的物品，错金银的兽形器座一直到现在看上去都还很前卫。中山国处在燕、赵两国之间，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在被灭亡好几次之后又重新站起来，那种倔强劲头也很足。正定的隆兴寺、宋代摩尼殿等地方，在梁思成当年测绘时就说过，这样的十字形平面只有在古代画作中见到过实物。倒座观音让鲁迅一直念叨着，在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赵县的安济桥是隋朝李春修建的，单孔敞肩式，至今已经一千四百多年了还没有倒塌过。修建桥梁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的话语，但是这座桥却用自己的方式来说话。定州、曲阳、磁州窑，白瓷黑花，老百姓用的碗，画牡丹画鱼，不画云里雾里的东西。直隶总督署位于现在的河北省保定市，清朝时期这里曾经是直隶总督衙门所在地，在此期间先后有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等多位官员在此办公。签订了条约、训练了新的军队，在北方洋务运动中有着深厚的根基。唐山开滦煤矿是中国的第一座机械化矿井、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唐胥铁路以及第一台蒸汽机车龙号机车。黑色的煤炭、轰鸣的机器，打破了农业文明的节拍。

文化名人的分布上，河北不会出现那样集中在一起的文化名人群。不扎堆，散着走。扁鹊是任丘人，中医的望、闻、问、切这套方法是从他开始形成的。董仲舒是景县人，把儒家整理成了官方意识形态，天人感应、大一统等思想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且一直延续到今天。张华为固安人，《博物志》上记载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正经的读书人都会偷偷地去看一看。郦道元是涿州人，《水经注》是他所著的一部地理学著作，在这部书中他把水文地理写成了散文体裁，并且在《水经注》中对三峡段的描述为“清荣峻茂”，至今仍然是中学课本中的内容。贾岛是涿州人，推敲典故的主人公，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苦吟派就是和自己较劲的人。关汉卿是祁州人，《窦娥冤》、《救风尘》等都是他的作品，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比莎士比亚早了三百多年。他的笔下就出现了窦娥对天空和大地进行怒斥的情景，这种描写非常生动有力。赵盼儿把周舍收拾干净了，在市井中用各种手段来对付那些无赖分子。元曲四大家中他的地位是无可争议的。曹雪芹的祖先是丰润人，在燕市哭泣唱歌，创作了《红楼梦》这部作品，弥漫着悲伤的气息遍布整个繁华之地。纪晓岚是献县人，《四库全书》总纂官，《阅微草堂笔记》写狐写鬼写人情，透着阅世深了以后的凉薄。张之洞是南皮人，中体西用，创办了汉阳铁厂和自强学堂，在旧有的格局之中开辟出了新的天地。李大钊是乐亭县人，第一个把马克思主义系统地介绍给中国，并且在他的文章中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这副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并且他还亲自应了下来。

把燕赵文化的例子放在具体的事件中去考虑，并不是空洞的话语。慷慨悲歌落实到地上，就是仗义、认死理、遇事不躲。河北民间武术门派很多。沧州劈挂、通臂八极、永年杨式、武式太极拳，深州形意拳。练习武术的人很多，和地理环境有关。运河码头争着要码头，走镖护院依靠的是拳脚功夫，兵荒马乱之中为了保住性命、保卫家园而战。尚武就是自我保护，而自我保护的背后就是缺乏安全感。沧州的人练习八极拳，动作短促有力、刚劲勇猛，讲究挨膀挤靠，不让别人有喘息的空间。形意拳强调的是硬打硬进、无遮拦。太极拳则比较含蓄一些，引化拿发、骨子里还是在控制中。河北梆子和武术一样有个性。高亢激越，真嗓子往上翻，唱到高处好像要把嗓子扯断。板胡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枣木梆子敲击着人们坐下后仍然感到不安的身体。这样的戏是在平原上唱，在旷野里唱，不让声音传得很远，让人听不到。不像昆曲在园林中，水磨调，磨得人酥软。河北梆子很折磨人，但是它是在另外一个地方折磨你的——把你的血气磨上来。吴桥杂技也是一样的道理。吴桥人出门在外，撂地卖艺、顶碗爬竿、蹬大缸等等。危险的动作，在下面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完全是靠苦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练杂技是在穷乡僻壤被逼出来的生计。小孩子多大就开始练习开筋了，哭也不能停止。练就了，在全国各地奔波，到了天桥、到了上海大世界、到了莫斯科。人只有一次生命的机会。

地理上的过渡性使文化的混合和包容成为必然。河北并没有一个唯一的中心。石家庄被称为火车拉来的城市，保定曾经是省级行政中心，但是后来被分出去了，唐山是工业重镇，邯郸则是古代的城市。在方言方面，坝上的口音比较接近山西，冀东口音接近东北，冀南口音接近河南。在一个省份之内，相互之间听起来很困难的情况很多。吃方面，保定驴肉火烧是圆形的，而河间的驴肉火烧则是长条形的，在两头的地方可以争论得面红耳赤。沿海地区的人喜欢吃鱼和虾，坝上地区的人喜欢吃羊肉和莜面，平原地区的人喜欢吃馒头和面条。多元化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不能够用一种标签来概括整个地区。

文物留下来的东西比较多。满城汉墓中出土的金缕玉衣、长信宫灯等文物如今都放在了博物馆里。长信宫灯的那个宫女袖筒里的烟道，灯烟顺着袖筒进入空腔之中，这是个环保的设计。两千年前的手艺人的心思如此之细。北朝壁画，茹茹公主墓、高洋墓，壁画上的人物和车辆以及色彩至今仍然鲜艳。画师没留名。响堂山石窟是北齐时期开凿的，佛头被毁坏很多，在国外的一些博物馆里都有收藏。残缺不全的佛像屹立在悬崖之上，手指已经缺失了，但是衣服上的褶皱还完好无损。

近代以后的河北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铁路改变着整个交通格局，石家庄由获鹿县的一个小村庄发展成为现在的省会城市。开滦煤矿、唐山机车厂带来的都是产业工人。李大钊在北大红楼写作时，把乐亭口音带入到新文化运动当中去。抗日战争时期，在冀中的平原上进行地道战的时候，冉庄、焦庄户等地的老百姓在地底下挖出了另外一个世界。没有山就自己去造一座山。白洋淀里的雁翎队，用小船去打日本人的汽艇。孙犁创作《荷花淀》时，所用的文字十分简洁，没有大声呼喊。他写了水生的女人坐在院子里编苇席，月亮底下，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战争的边缘地带、日常生活中的韧性。

燕赵文化的本质并不是被供奉到神龛上的牌位，而是鲜活的生命体，是河北人如何说话、办事、待友、应难的那个底色。荆轲赴死的决心、关汉卿笔下的小人物们在困境中所表现出的顽强抗争精神、李大钊铁肩担道义的大无畏精神、形意拳硬打硬进的刚猛之气、河北梆子声嘶力竭的高腔。东西不同，但是气息相投。地理是被挤压出来的，历史是沉甸甸压在身上的，于是人也就长出了相应的骨骼。不软。认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