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满足的事情说起来很容易，但是做到却很难。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败给了“不够”这两个字。钱不够多、官不大、名声不响。老觉得差一口。这口气一吊起来，人就停不下来了。不停下来，就看不清手里已经握住了什么。

古希腊有一位叫第欧根尼的人。这个人住在一个木桶里面。所有的家当就只有一件斗篷、一根木棍和一个面包袋。亚历山大皇帝来到这里问自己要什么。他说了一句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太阳是免费的，木桶可以挡雨，斗篷可以御寒，三种东西齐全的话就可以出门了。他把需求清单压缩到生存底线，得到的自由度却越来越接近于无穷大。并不是说他贫穷到没有能力去做的事情。他的家庭背景很好，他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主动放弃和被动剥夺不是一回事。一种是能挑好的不挑差的，另一种则是想挑好的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第欧根尼属于第一种人。亚历山大在自己面前觉得自己的权力很沉重。征服了整个世界的人都可以把别人影子也搬动。

陶渊明，东晋末年的彭泽县令，任职八十一天。督邮前来视察工作，县吏对他说要束带相见。他说我不可以为了五斗米而弯腰。当天就辞职走了。回到老家种地。种得很差劲，草长得比豆苗还茂盛。收获的东西不够吃。朋友们送来了酒，邻居们也来接济了。他说自己在东边的篱笆旁边采菊花，悠闲地看着南山。失去的是俸禄、前途，保留的是作息自由、人格健全。这两样东西折成银子也数不清楚。据测算，彭泽县令一年的工资是四百斛米。现在的购买力大约是二十多万。花上二十多万买一个每天点头哈腰、随时听从指挥的人，见到别人就会陪着笑脸。是好是坏，每个人自己的账本不一样。

日本江户时期的良宽和尚。住在五合庵。屋顶漏水了，在里面他撑着伞。跳蚤很多，他就和跳蚤一起商量说，“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乞食回来的路上和小孩子一起拍皮球。手毬掉在地上了，他就把衣服脱下来让孩子拿着去换糖。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在破庙里面给他写东西。写的并不是佛经，而是童谣。有人要他住在很大的寺庙里，但是他不去。有人送来新的袈裟，然后又把袈裟送给别人。有人问他是怎么修持法门的。他说自己饿了就吃东西，累了就休息。问的人认为他是藏着掖着。其实不是这样。饥饿的时候就去吃吧，疲倦的时候就顺其自然地休息一下，并不是要做更多的事情来缓解疲劳。多余折腾就是饥的时候忍饥受冻、困的时候硬撑着过日子，把一肚子的烦心事当作一种修行。良宽活了74岁，在去世前3天还写了诗歌。他写的什么？秋天的叶子、春天的花朵、野生的杜鹃花，在人间留下一些别的东西。就是不留下任何东西的意思。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自己把社会时钟上的电源线剪断了。社会时钟就是几岁该上学、几年后该升职、几年之后该结婚、几年之后该买房子。那条轨道。在轨道上奔跑的人相互对照，谁走得慢一些，就会感到紧张不安。第欧根尼就跳出了轨道。陶渊明跑了一半就跳下了车。良宽一开始就并没有坐上车。知足并不是躺平。躺平就是放弃了所有的选择。知足就是在知道选项的成本之后所做出的舍弃行为。去掉那些维护费用过高、没有必要的东西。第欧根尼去掉的是面子生活所要付出的成本。陶渊明减少的是在官场上维持人际关系所付出的成本。良宽减少的是宗教名望所要付出的成本。成本降低之后，收入的要求也相应地降低了。收入的要求降低了，那么自由的时间就会增加。

现实中也存在可以作为参照的标准。并不是要你去学习第欧根尼如何躺在木头上睡觉。城市中的木桶睡觉也是违章搭建。参照的是他们核算的方式。有的人月收入三万元，还有一部分房贷要还，车子贷款也要还，应酬费也有三千元，孩子的课外辅导费用更是高达四千元。月底剩下2000元，心里很着急，所以晚上睡不着觉。隔壁月收入8000元，房租3500元，吃饭2000元，剩下2500元。周末钓鱼。月薪三千元的人不懂得月薪八千元的人怎么可以钓鱼。答案就藏在他的贷款单上。欲望膨胀的速度比收入增长的速度快得多，缺口用焦虑来填满。焦虑无法填补这个空缺，反而会把空缺扩大到更大的程度。

知足常乐最难的是不是知道什么是满足，而是知道自己已经满足了。第欧根尼的脚可以踩到木桶里，可以把所有的家当都装进去。陶渊明的脚踏在南山之上可以饱览所有的景色。良宽的脚踏在了雨伞可以遮挡整个世界的地面上。每个人脚上的刻度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要一百平方米的足，有的人只想要十平方米的足。自己的尺子自己量。不要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生活中的事情。

北宋时期的林逋，隐居在西湖孤山上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并没有进入过杭州城。种植梅花三百六十棵，养了两只仙鹤。卖了梅花来换大米，一棵树上的梅花可以换来一斗米。生活就这样过着。有人问他是怎么不结婚的，他回答说：“我是梅妻鹤子。”梅花是他的妻子，仙鹤是他的儿子。别人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了，但是他自己却很认真。三百六十棵梅花树每天就够他忙碌了。修剪、施肥、防治病虫害。梅子成熟了，一颗颗被摘下。忙碌了一天之后，在湖边看着夕阳西下。他并没有感觉到缺少什么东西。不缺少就不用去外面寻找补充了。找补这件事很烦人。求人累、等人累、怕别人不满意就更累了。林逋省去了一切劳累。回到一个宁静的书桌，在梅林中可以一直走下去的小路。

他们活的时间不会太长吧。林逋六十一岁，陶渊明六十二岁，良宽七十四岁。据说第欧根尼活到了九十多岁。那个时期的平均寿命在四十几岁左右。他们全超了。心态放松的人身体消耗比较小。皮质醇浓度保持不变，皮质醇是压力激素。长时间处于高位置，人体免疫功能降低、新陈代谢出现异常。第欧根尼在晒太阳的时候皮质醇浓度应该很低。亚历山大的寿命只有三十三岁。

并不是要人们隐居山林。避世也是一种执着。执着于非得过一种特殊的生存方式才算是对。第欧根尼没有劝说亚历山大去睡觉，在木桶里躺下。陶渊明并没有给朋友们写信让他们全部辞职。良宽也没有说自己在寺庙里过得很不好。他们分别找到了自己心中的尺子，并按照这个尺子过着自己的生活。别人怎么活就怎么活。知足常乐的本质就是刻度自洽。自洽之后就不必和别人比较刻度了。不需比较刻度就可以节省很多精力。把精力用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上。花在晒太阳、花在种菊花、花在跟小孩拍手毬花、花在梅林里转悠。

城市中也可以做到一部分。降低一些物质欲望，增加一些空白空间。留白并不是空无一物，在给自己的空间里可以晒到阳光。这块地方大概就是个阳台上的一把椅子上半个小时都不刷手机的那个黄昏。太阳依然免费。椅子也买好了。半个小时里谁也不能拿走。三者相加就形成了现在的木桶效应。

也有人反对说第欧根尼是靠乞讨度日的，陶渊明则是依靠朋友们的帮助才得以生存，并不是真正的完全自给自足。自足不是孤立。人在世上的生活总是要和他人进行某种交易的。关键在于所交换的东西是否自己能够负担得起。第欧根尼是乞丐，别人给他钱，双方都心满意足。他没强求。陶渊明的朋友给他送了酒，他就写了首诗来答谢。诗歌在唐代就是硬通货。良宽用字来换取粮食。现在的字已经被挂在了博物馆里。他们付出的东西和得到的东西，在心里有一笔账。只要把账算清楚就行了，如果不能把账算清楚的话，那么这个人才是贪心的人。

天色已经很晚了，椅子也变冷了。今天想要多要一点的东西，但是明天再说。明天太阳还是会出来的，出来了就可以继续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