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变圆了，又是中秋节了。街坊邻居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在楼道里可以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楼下的孩子拿着电子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发出阵阵欢声笑语，从窗户缝隙中挤了进来。我在沙发上看起了茶几上的那一盒没有开封过的月饼。铁盒上面有嫦娥奔月这样的图案，包装纸还有一点反光。

中秋节怀念先人这一类的概念其实并不难理解。就是在团圆的日子里，活着的人会想起已经离开的人，在心里感到很压抑，想要说话但是没有地方可以说。月亮照样升起，和去年、前年一样。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有被拿下来，一阵风吹过的时候就会摇晃起来。我爸爸之前总是说中秋节的时候要用柚子皮来做灯笼，柚子得提前三天去买，等到它变软之后再挖出里面的果肉来。

电话响了，是表姐打来的。问今年能不能回来吃晚饭。我说不行了，手上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挂了电话之后又觉得应该回去。厨房里的水龙头有地方漏了，滴滴答答地响着，要请人来修理才行。

天堂寄语这个词语听上去很文雅。其实就是和离开的人聊天。不能寄出去的信、打不通的电话、对着月亮自言自语。形式无所谓了，能把话说出来就好。我妈妈去世的那个冬天非常寒冷。她临死前的最后几天里一直在念叨着阳台上那棵腊梅花应该开了。其实腊梅花已经凋零了。之后我将那盆腊梅搬到了自己的家里，并且养了三年之久，但是再也没有开花过了。

小区里的路灯也亮了。有的人家把大红灯笼挂在阳台上。远处传来了鞭炮的声音，零星散落着一些。手机里的家族群里开始传照片了，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大闸蟹更是堆成了小山一样。我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表弟问我为什么没有回来，我回答说下一次。

楼下的废品收购站停止了吆喝。一般这个时候他就开始四处逛了。月亮从对面楼房的屋顶上露了出来，非常的大、圆。雾霾比较严重，边缘也看不清楚了。看到月亮想到人的时刻，并不需要有什么仪式。是否点燃香烛、摆放供品都由个人决定。就是那一瞬间，在你的内心深处只装着一个人。隔壁的狗叫了两次。电视机开着但是没有人去看，晚会中正在演唱花好月圆。

我爸爸喜欢吃五仁月饼。每年中秋节之前都会挑选五仁来吃，其他的口味一碰就掉。有一次我买回了冰皮月饼，他咬了一口之后就说这东西就像橡皮一样。那个月餅最後被扔掉了。再想想的话应该买两盒五仁的。冰箱里面放着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晚饭就应付着吃了一些，煮烂的一个，汤混的一个。

天堂寄语和烧纸上的香并不是一样东西。这是活人自己给自己制造的一种幻想。信还是不信都一样，在说的时候感觉对方真的在听了。有时我在下班的路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在心里说两句话。今天的食堂红烧肉做的很好。说地铁新开了一条线路。说是修水龙头的师傅收了120元。琐碎的事情说完了之后就继续走了，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亮了一下，推送信息是今天晚上有一个超级月亮。我去到阳台上看看。云散了一些，月亮也变得很明亮。楼下的花坛边上有一只野猫蹲在那里，还抬起头来看着。它要看什么。

前几天整理抽屉的时候发现我妈妈的公交卡还在里面。照片中的她刚刚把头发染成了黑色，但是颜色不是很自然。卡里的钱只剩下六元三角了。我没有去退掉，就放在抽屉里了。有些东西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扔掉又觉得不舍得。中秋节那天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郁闷。并不是哭天喊地的那种难受。就是钝钝的，像阴天旧伤疤隐隐发酸。月亮已经到了楼顶正上的位置。

隔壁的电视机声音比较大一些。晚会到了合唱的部分。窗外有个人放起了烟花，“嘭”的一声，绽放出一朵绿色的火花。紧接着又是一抹红色，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我把窗户关上，但是香味还是钻了进来。

昨天超市排着队买月饼的人很多。现烤鲜肉月饼需要等待20分钟左右。排队时间长了就走人了。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东西，买的多又放在那里容易变硬，所以更加浪费。团圆这个东西，少一个人就不算团圆了。即使有再多的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空出的一把椅子却比满桌的饭菜更加扎眼。窗台上面有一层灰尘。明天要擦一擦了。

打开手机相册，在三年前中秋节的时候就会出现一张照片。拍摄的是月亮，在左下方的地方不小心把爸爸半个肩膀给拍到了。他穿的是藏青色的夹克衫，因为经常使用所以袖口已经磨白了。当时没有在意，但是现在一看这张照片就会看得很久。月亮并没有改变，而我穿的衣服仍然挂在衣橱里。

写给天堂里的亲人的信不需要讲究语法。想哪说哪。你说今天的月亮很圆，你说排骨炖得不好吃，你说水龙头还没有修好。顺着月亮往上看，有没有用并不重要。重要的不是你记住了什么，而是你记得得很清楚。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钻进了绿化带就再也没出来过。

茶凉了，再烧一壶开水。茶罐里的茶叶快要没有了，明天再去买一些。月饼盒子还没有拆开呢，明天当作早餐吃吧。月亮往西移动了一些。风停了之后，衣服也不再飘动了。

有人认为中秋节不适宜想起伤心的事情。并不是有意为之的。等到日子来的时候，月亮也圆了，这时候它就会自己冒出来。压不住的。收音机里说今天晚上月亮最圆的时间为9点52分。我看了一下表，九点零五分。走到阳台上正好看到所有的云都散开了。明晃晃的一轮，把阳台上的瓷砖都染成了青色。此时不需要说什么了。站着看一会儿。心里非常清楚有些人的回来是不可能了。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水已经烧开啦。在泡茶时多加了一只杯子。习惯了，倒完了才发现。那也就算了。茶香四溢，这是铁观音。月光照进房间来，两杯水放在桌子上。热气慢慢散了。晚上比较冷，穿上一件外套。中秋节还有很长的时间，月亮依然很明亮。有些话自己心里想一想，不说了。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