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亮升起的时候。院里的桂花树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就像泼了墨一样。我在走廊里剥柚子。柚子皮很厚，用指甲掐进去就会有一股清苦的味道散发出来。老张从屋里端出一杯热腾腾的茶来，搪瓷缸子和石桌相撞发出“叮当”一声响。

他说你看这个月亮，是不是去年的那一块。

我没有回答。去年中秋节的时候下了雨，所以月亮没有出来。他所说的去年，大概就是哪一年的事。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这样，时间一层层叠加起来，分不清楚哪一年哪一月。柚子皮剥了一半，里面就露出了白色的果肉。一层层地撕下来，手上有粘稠的感觉。

中秋节用文雅的话来说就是。拆开来看。中秋节就是个节日，在八月十五这一天里，月亮是最圆的时候。文雅就是一种风格、读书人的想法。这句话就是用大白话说出来的，但是偏偏要显得不同。文雅句子的本质就是用日常生活中的词语来编织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组合。不提月亮也不提月亮，只说冰轮、玉盘、桂魄。不提月亮的明亮，只说它的光辉、银河、霜华。团圆不聚会，共看、同仰、千里一诺。换个说法，意思不变，但是会让听众多走一个弯路。这道弯叫做文雅。

柚子已经剥好啦。掰开一片递给老张，老张接过之后没有吃，在茶缸边上放着。茶叶为茉莉花茶，叶片展开后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直冲鼻腔。

文雅的句子不仅仅是换词。有时候会故意把话说得不完整。露从今夜白。谁不知道露水是白色的。偏偏还要加上今夜。限定的时间和看露水的人都被限制了。月是故乡明。月亮哪里有故乡的概念呢？说的是看月亮的人是有。句中信息缺失的地方正好被读者自身的经验所补充。你补充一些，我再补充一些，这样意思就会比较浓厚。

院子里的风越来越大了。桂花纷纷飘落下来，在石阶上、水缸边上、柚子皮堆中都留下了它们的身影。花朵很小，颜色是淡淡的黄色，在夜晚的时候很难看到，但是可以闻到甜甜的味道。老张说这棵树比你还要大两岁。我说知道。他说你都知道些什么，在种树的时候中秋节也是晴天，月亮也很圆。我说你又编。他笑一笑，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上一口。

文雅句子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就是通过描写人物的动作来表现人物的心情。不说想家，就说抬头看那轮明月，低头思念自己的家乡。不提孤独，只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不提悲伤，提中秋的时候又有谁和我一起看那一轮孤月呢？动作已经摆出来了，看得出来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就像戏台上的场景一样，武将勒马而立，并不需要真的牵来一匹。动作本身就带有情绪分量。抬头、低头、举杯所带有的分量。如果句子中的动词用得当的话，那么整句话就会稳住。

茶喝了三道之后味道就变淡了。老张又去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月饼盘子。五仁的，切成四块。馅心中青红丝交织在一起，冬瓜糖、芝麻、花生碎。小的时候最不喜欢吃这种东西，觉得它的青红丝的味道很刺鼻。现在咬一口，倒觉得就是那样的味道。大概因为年纪大了，分辨不出好坏来。

文雅句子里经常出现的一些物品。并不是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来做这个物件。月亮、桂花、酒、笛声、砧板、帘子、烛火。都是沉默的东西，不会发出声音来，或者是发出非常轻微的声音。选择什么样的物品来决定整句话的颜色。选择笛声而不选择锣鼓，选择烛光而不选择灯光，选择窗帘而不选择门窗。物品本身就带有时代的气息以及相应的环境氛围。一提到砧板就想到捣衣的声音、秋天夜晚、等待远方出征的人平安归来。一写到烛火的时候，就到了深夜，就一个人坐着，就烧了一大半的夜晚。

月饼吃完了之后，老张就把碟子往边上推了。当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光就变得比较刺眼了，而桂花树下的影子也更加清晰了。他说，在农村的时候，中秋节晚上会去偷南瓜。并不是真的偷东西，而是有这种风俗习惯。人家有意留下一些在地上，叫年轻人摸黑去摘。摘回来之后就用来煮汤，并且把多余的分给邻居们。这样说来年的生活就会更甜蜜一些。然后我又问你有没有摘过。他说自己曾经摘过一次，掉进了一个水沟里。说完之后就笑了起来。

文雅的句子有时候会把时间拉得很长。不说是整晚，说是彻夜不眠。不说天快要亮了，再说得更严重一些。把时间单位换为原来的，那么刻度就会变得模糊不清。模糊了好。一模糊，几十年就变成了一个夜晚。时间刻度越粗略，句子所包含的内容就越多。一夜之间可以是一生一世，也可以是一天一夜的距离。

夜晚越来越深的时候，老张就说自己该睡觉了。我则说再坐一会儿吧。他又坐了下来。茶已经完全冷却下来了，搪瓷缸子外面结了一层冰。月亮已经偏西了，光亮透过桂花树空隙洒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文雅句子里经常会有两个人之间隔着距离的情况。隔着山、水、朝代和生死来分隔。千里共婵娟。千里是指距离，婵娟指的是月亮。月亮可以把距离消掉。两个人看着同一个满月，相隔千里的也不算太远了。距离在文雅句子里并不是一种障碍，而是一种产生句子的前提条件。没有了距离也就无需写信、无需望月、无需在句尾加上一句想你。

老张打了一个哈欠。我站起身来把茶具收拾好。搪瓷缸子、碟子、柚子皮、月饼渣等。一件件地带回家里去。出去倒垃圾的时候，看到月亮把老张的头发都照白了。其实他的头发早就变白了，月亮只能使这些白色的头发更加洁白。

文雅的句子到了后面往往会有一个很轻的结局。轻到没有写完的意思，曲终人不散，江上几座青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不说、不叹，就这么放着。就像喝茶喝完之后，杯子仍然放在桌子上一样。就像月亮升到了最高的地方之后就会落下一样。

回到走廊上，老张已经进了屋子。院子里只有一朵桂花在落下。月亮往西边变小了一点。

句子的事。归根结底就是把看到的事物再用语言表述出来。说得对，别人听了会觉得好像自己也看过一样。文雅和不文雅倒也无妨。关键在于句子后面的那个人是否存在。有了他，那么句子就鲜活了。没有了他，再好的文字也只是虚无的一堆。

我把走廊下边的灯都关上了。月亮一出来就倾泻而下，比之前更加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