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怡和郑秀文一起比较演技。这件事本身就有种错位的感觉。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的科班出身，在大银幕上出道之后就被张艺谋、李安等人牵连其中。一个来自歌唱比赛的人，在港产喜剧电影中摸爬滚打。路径完全不同。放在同一个坐标系中进行比较的话，很容易出现鸡同鸭讲的情况。要拆开来查看。

就是表演训练体系这一块。章子怡走的是学院派的方法。中央戏剧学院几年的基本功，形体、台词、声乐等等都要过关。《我的父亲母亲》中招娣这个人物的动作，跑起来的样子，棉裤下面两条腿的摆动幅度，很明显是经过练习的。并不是素人在没有思考的情况下乱跑。《一代宗师》中的宫二把这种控制力发挥到了极致。六十四手出现的时候，手掌形状是这样的，下巴微微上扬的角度也是这样，眼睛盯着对手眉毛上方一点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有很明显的表演目的。这套东西非常严格、准确并且可以复制。但是问题也出在这里，太干净了。生活中的人并不是这样端着的。

郑秀文并没有接受过这样的训练。依靠直觉和本能。《孤男寡女》中Kinki的那种神经质的小碎念，手上的小动作一直都在，眼睛忽闪忽躲。用科班出身的演员的话来说，一般情况下都会设计出一套完整的肢体语言方案。郑秀文不做设计，自己就去做了。把角色当时的情绪扔进去。出来的衣服有很多毛边，有时还会烧焦一些地方，但是带有一种鲜活的气息。比如在《钟无艳》中反串齐宣王，那种昏君的懒散劲和天真混在一起，台词咬字时而含混不清，形体上也谈不上讲究。但是不讲究反而成为了角色的一个部分。昏庸之主本来就应该是字正腔圆的。

两种表演体系之间存在的根本差异是：一种是从外在的技术向内在的情感发展，另一种则是由内在的情感向外在的表现爆发。章子怡的做法是先做好外壳，姿态、眼神和手势都对了，感情顺着这套精密的外壳往里面渗透。宫二在火车站等叶问的那一幕中，大衣领子立起来的角度、围巾怎么绕、手插在兜里有多深等等。全算过。计算完之后，孤独感才会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中产生。郑秀文反过来。在《瘦身男女》中，Mini失恋之后暴饮暴食，往嘴里塞食物的动作没有规律可循，哭的时候把五官都挤歪了。她不在乎镜头前面是好还是不好看。感情先顶到了那里，然后身体也跟着动了起来。出来的东西比较粗糙、直接，有时也很难看。但是可以击中人。

选择影片的眼光和角色重复度的事情也要说明。章子怡挑选书籍的时候，她的嗅觉一直都很敏锐。出道的时候遇到的是华语电影最棒的一批导演：张艺谋、李安、王家卫、陈凯歌。宫二、玉娇龙、小百合、商琴琴。人物之间的差距比较大。竹林打斗的凶悍劲头和《最爱》中艾滋病病人灰暗的感觉，并不是同一种表演技法所能涵盖的。由于角色多样性的存在，她可以有足够的空间来展现自己的技术水平。但是付出的是被置于“大银幕女神”的地位之上，烟火气的角色碰撞较少。

郑秀文的问题比较复杂。千禧年以前后的港产都市爱情喜剧片产量大增，和刘德华、古天乐一起合作拍摄的一些电影有《孤男寡女》、《瘦身男女》、《龙凤斗》、《百年好合》等。角色设定非常相似。港女，神经质，表面上很坚强内心却很脆弱，最后一定会有一个情感宣泄的哭戏桥段。观众买单了，票房也很好，但是代价就是被类型片所限制。导演杜琪峰、韦家辉用了她用得太顺手了，知道她的哪些地方可以起到作用，所以不断地重复使用。一个演员在同一种类型的演出中重复过多，那么他的表演就会变成肌肉记忆，并不是真正的创作。当她想要跳出市场的时候，市场却没有给她机会。《长恨歌》中王琦瑶的失败并不是因为演技的问题。观众们早就把她认定成了什么样的人。突然换了一张脸，大家都不能习惯。

电影语言和表演之间的关系。章子怡的演技是由王家卫、张艺谋等这样的导演来培养出来的。这样的导演对于画面的掌控欲望非常大，演员的表现就是整个视听语言中一个精致的小部件。《一代宗师》中宫二每一帧都可截取作为剧照，光的角度、景别的变化都是事先计算好的。在这样的一个体系中，演员的表演要和摄影机的高度配合起来。表情幅度、走位速度、转头时机，差一点就不是一回事了。在这样的环境中产生的表演，精度非常高。代价就是演员个人表达的空间受到了限制。你就是导演美学体系中负责执行的人。

郑秀文遇到的银河映像那一班导演，杜琪峰、韦家辉。这些人的拍摄速度很快，剧本常常是在现场修改的，给演员提供了很大的即兴空间。《孤男寡女》中很多Kinki的神经质反应就是郑秀文现场蹦出来的。导演认为合适的话就会留下来。这样一种工作的方式就释放出了演员本有的东西。但也粗糙。有的场次明显没有磨到位，情绪转折处生硬。精确和粗粝是两种不同的美学倾向，也代表着两种电影制作方式。

具体的说，在同一个维度上硬碰硬。哭戏。章子怡在电影《一代宗师》中饰演宫二，与叶问之间的感情表白场景中，眼泪被紧紧地藏在了眼睛里面，并没有落下。嘴角有一丝很微小的抽搐。台词是“我心中曾经有过你”。声音很稳定，里面有一点点沙子的感觉。整个表演就如一把手术刀一样，在准确地切开了角色的防线之后才结束。郑秀文在《瘦身男女》中最后重逢的那一场哭戏，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哭得台词含糊不清。她不管。把Mini几年来积下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一个让你觉得这个演员真的很厉害。让你忘记了演员的身份。

章子怡的演技是让你看到技术，而郑秀文的演技则是让你看不到技术。这件事并没有高低之别。看你是站在哪一个坐标系下进行评判的。学院派的标准肯定偏向于章子怡，角色跨度、技术把控、导演协作层次全部摆在那里。但是表演艺术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共鸣。郑秀文在港产喜剧中所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在很多观众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近几年来两个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章子怡的产量降低了，也开始接综艺节目导师的角色了。点评选手的时候说的话，信念感、表演层次、情绪记忆等等都是专业的术语。她自己也用上了这套东西，现在又反过来教别人了。郑秀文还在演。在《花椒之味》中饰演殡仪馆工作人员，并且要和同父异母的姐姐们搞好关系。表演明显减少了很多。以前那些对外输出的内容还存在，但是人们开始学会把内容进行回收利用。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控制的认识也会发生变化。

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本身就是不公平的。由于训练背景、工业环境以及所面对市场的期望都存在差异，因此在进行决策时需要考虑这些因素的影响。唯一的可以讲的是，在各自的坐标系中都达到了顶尖水平。章子怡是华语电影学院派表演的代表人物之一。郑秀文是香港电影商业片时期最成功的一种类型的演员之一。两条路有时会相交，但是大多数时候它们是平行的。非要说二选一的话，那就必须弄明白自己是用什么尺子去衡量的。尺子不准确，所以得出的结果也没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