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说。端午节的本质和快乐这个词语没有关系。

农历五月初五，古人称之为“恶月恶日”。随着气温升高，各种蛇、虫、鼠以及疾病都开始活跃起来，瘟疫很容易传播开来。医疗设施落后，人们经受不住疾病的折磨。五月被称作毒月，初五叫做毒日。这一天出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庆贺，而是为了防疫、求生。老一辈的人在这一天里会挂上艾草和菖蒲，并且要喝雄黄酒以及兰汤来洗澡。动作的方向很明确，驱邪、避瘟、禳灾。节日的本质就是对公共健康的保护，并非庆祝丰收或者纪念胜利。在这样一个主打祛病消灾的日子到来的时候，张口说一句吉祥的话，语境错位。

屈原投江的故事是后人加上的文化符号。在战国以前，端午节的风俗已经流传到吴越之地了。闻一多曾经考证过，端午节本来就是古代百越地区的民众为了祭拜龙图腾而设立的一个节日。最早的赛龙舟是为了驱赶瘟疫而举行的祭祀仪式。把粽子扔到水中，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为了喂鱼而保留住屈原的身体，而是早期作为给水中蛟龙、水鬼等供奉的食物来祈求水路平安。把屈原和端午联系在一起，这是后来文人们忠君爱国的故事对民间节日的一种控制和改变。为了纪念屈原，基调就是悲壮的。一个国家和人民忧心忡忡、把石头投入大海。老百姓用船打捞，把粮食扔下去就可以免除尸体被鱼虾吃掉的命运。这件事情本身就带有惋惜、尊敬、悲伤的情绪。在这样的背景下谈论快乐，并不是对先辈们为实现这一目标所付出的努力的一种尊重，也并不符合普通民众共同的记忆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从民俗学的角度来看，端午节所有的仪式都是为了避开不吉利的事情并加以保护。系上五彩的丝线，这就是长命缕，用来防止小孩子魂魄被邪恶的东西勾走。戴香囊，草药的味道很浓烈，用来驱赶蚊虫、预防瘟疫。门口悬挂艾草，艾草旗招来无数吉祥之兆，蒲剑可以斩杀一千个邪恶的东西。全部都是防守的姿态，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进攻喜悦和闲情逸致。当天有很多风俗禁忌，比如说不能下河洗澡，害怕被水怪捉走；忌房事，怕伤元气；出嫁的女儿还要回去躲端午节。处处都透露出一种小心谨慎的态度。互相问候平安，实际上是告诫对方：毒月来临了，请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不要生病，也不要被邪气所伤。在这样的语境中，安康就是精准的刚需祝福，快乐则是跑偏的套话。

不能说是快乐的事情，另外一层原因就是现代社会中人们对传统文化节日内涵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和误解。把端午节简单地等同于粽子节、龙舟节，认为吃了粽子、看了龙舟赛就是应该高兴起来。忽略掉节日本身所具有的岁时节令的特点以及原始巫术的气息。古人过节讲究应时而生，什么节气干什么事。清明节为扫墓、踏青，中元节为鬼门大开之时，端午节则是禳灾避祸之日。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情绪出现。把所有的节日都用一个快乐来概括，这是思维懒惰、也是文化的失忆。就如没有人会在清明节的时候说“祝你清明节快乐”。虽然端午节不像清明那样完全素食，但是基调还是肃穆紧张的。祝安康就是把节日还给历法、民俗本来的意思。

生活中人们不喜欢说端午节快乐，是因为在信息对称之后人们的自觉。前几年专家们进行科普工作，自媒体也跟着扩大了影响。知道自己不能说出快乐的人很多，圈子也就形成了。再讲到快乐，就显得很外行了，对于传统的了解不多。这是对文化常识进行纠正，并不是把事情闹大到文字狱的程度。朋友之间真的说顺嘴了，并没有人真的翻脸。但是在正式场合下，则要写出一份文案，在朋友圈里晒一晒，并且要用上“安康、严谨、显著”之类的词语来表示自己的态度。

地域上的差别也不能忽视。南派端午祭奠的颜色更加浓厚了，屈原、伍子胥、曹娥的故事一个个都很沉重。龙舟赛表面上很热闹，但是仪式部分非常庄严。下水之前要祭拜龙头，点燃香烛、焚烧纸钱。北派则更加注重祛除毒素，五毒饼、避瘟散都是主角。但是无论东西，核心就是人和自然之间的紧张对立。主要关键词为避、禳、解，并非庆。

回到安康这两个字上来说，安康就是平安健康的意思。词意朴素，没有多余的抒情色彩。端午节送这样的祝福，就如把一壶熬好的雄黄酒递过去一样，很实在。快乐就是一种向上的状态。在恶月恶日要求别人快乐，就等于忽略节日的危险性。比如说在大热天还要别人穿棉衣，东西很好，但是时间不对。用词准确地反映了对于节俗所蕴含的生活哲理的认可。

现在的这种风气已经被大家所认同了。电商海报上写着“端午安康”。官方媒体发出通稿的时候会使用“端午安康”这样的词语。手机短信推送的内容也改为安康了。约定俗成的事物，如果受到知识的影响，那么它就会很快地回到原来的状态。由于人们发现，修改其中两个字就可以体现出对于传统文化理解的程度了。

不谈快乐只谈安康，其中还有一层意思：古人的智慧用现代的语言来表达。当时并没有显微镜，也不清楚什么是细菌、病毒等，但是可以看见五月份病气比较旺盛。用一种仪式来对心理以及物理环境进行双重消毒。今天的艾草挂起来就是最早的空气净化器了。喝雄黄就是少量的杀虫剂。兰汤沐浴就是经常洗热水澡、讲卫生的意思。这整个体系就是古人对公共健康的治理行为。安康祝福就是这次运动的口号，直接触及到生命的延续最基本的要求。

顺便说一下。并不是所有的节日都不能说出快乐来。春节快乐、中秋节快乐、没有问题。那就是团圆、丰收、迎新之日。只有端午节、清明节和中元节这样的与祭祖、生死、驱邪有关的日子，快乐二字才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不能分清这些不同之处，则表明人们对节日的认识仍然停留在放假、吃什么呢这样的层面。

再往下想。坚持用安康来表示时间点上的意义，是对时间节点的一种尊重。一年当中有一些日子是用来欢笑玩耍的，还有一些日子是用来严肃认真的，还有些日子则是要小心翼翼地度过。端午节是最后一个选项。根据老黄历，在五月初五这一天是不宜动的，所有的事情都不适合去做。不是迷信，而是顺从自然。夏天刚开始的时候，人体适应期，很容易出现各种问题。提醒安康，符合养生规律。

这几年也有不少人对是否矫枉过正是进行思考。有人认为唐玄宗在端午节的时候写下了一句“感叹节气的轮回，赞美君臣之间的欢乐”，请问古人端午不快乐吗？这是宫廷宴会上用来应景的诗歌，并不是和农民下田插秧、家门口熏烟这两件事情有关。贵族们每天都可以享受到快乐。在民间的记忆中，五月初五送瘟神才算是正规的事情。使用上层生活中的例外来反驳下层生活的一般性，并不能成立。

以后每年的端午节。看到朋友们发送信息的时候，就回上一句安康吧。不多余、不造作。知道这个节日是怎么来的，并且会说些什么话。粽子要吃的话就咸甜不分了。龙舟要看的话就呐喊助威了。但是心中留出一块地方，用来存放驱虫用的艾草、预防疾病用的香囊以及投江自杀的诗人。

守住语言的界限，也就守护了节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