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处于许多事情之中。往前推算到一九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了，在这段时间里有关于贸易摩擦的消息还在各种终端上滚动着，往后展望未来几个月又会怎样就不得而知了。新年寄语的事情，每年都会有人去写，而每年的内容也大同小异，平安喜乐、万事如意的一套话反复出现。到二零二零年的时候，话语依旧如故，但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勉强的味道。

记不记得那一段时间里有一个词语叫做“太难了”。并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而是生活过的很艰难，喘口气也要挑时间。新年寄语如果还是按照老一套的方式去做的话，就会显得很虚假。因此很多人都改变了说法，并不提宏伟的目标，也不说要飞得更高，而是改为说撑得住就可以了。撑住这个词语很实在、不飘。凌晨3点还在加班的人知道，房租快要到期的年轻人也知道，守着实体店等着顾客上门的小老板更懂得。二零二零年的新年寄语，底色就是这个——撑住。

写寄语的人也开始更换词库了。“暴富”的出现次数减少了，“健康”则上升到了第一位。“事业有成”的后面紧接着要加上一句，“身体健康最重要。”朋友圈中流传的手写卡片，字迹很乱，内容也很乱，大部分都是“活着就好”，这样的句子不太讲究。不讲究，但真。真正的感情要比任何装饰过的祝福都要深厚得多。压力增大之后，在纸上出现的一些吉祥的话语就会变得比较轻了，轻到可以被忽视掉。

当年也有一种方式很受欢迎，那就是把祝福的话写到口罩包装袋里。白色的无纺布外层，用圆珠笔画上去就会洇开来，“平安”这两个字也很难写出。有的人拍了之后发了出来，并且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图片被扔上来了。看的人懂。平安在二零二零年并不是客套话，而是硬指标、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体温正常、健康码为绿码、小区没有封闭、超市仍然营业，在以前并不算什么的事情，现在却成为了新年里所有的愿望清单。

再拆开一层来看。新年寄语在二零二零年的功能已经改变。它已经不是对将来的一种乐观期待了，而更像是一个锚点。外面刮着大风、下着大雨，人们总是要抓住一些东西来让自己安定下来。给自己写几句话，给家人也写几句话，就相当于在日历上按下手印一样，表示今天我还在这里，明天也会继续留在这里。锚定感，在信息过剩的情况下非常少见。一划手机，坏的消息比好的多，专家说东专家说西，普通人的判断力又差又乱，只好相信眼前的可见之物。可以看见的是冰箱里面放着蔬菜，抽屉里放着药品，通讯录里面有人接听电话。

因此当年的寄语中出现了很多短句。不是文学上的短句，而是喘息一般的短句。不要生病，出门要戴好口罩，钱够用就好。发电报一样，一个字值千金。越短越重。那些冗长的年度计划反而没有人提起，即使写了也是白写，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二零二零年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职场上新年的寄语也有所不同。公司的内部邮件，开头总是感谢团队，中间的部分就开始转弯了，提到了“不确定因素”、“外部环境”、“过冬”。老板们的用词比较慎重，既要有信心，又要避免乱吹牛皮。当员工查看邮件的时候，会自动跳过前面的两段内容，直接去寻找有关于工资、职位的内容。保住工作成了最高的优先级，没有写到纸上面，但是写到了每一个人查看邮件的时候眼睛里面。

在家庭场景中，寄语的对象也在发生变化。往年都是给父母写信、给伴侣写信、给朋友写信，一环接一环，不会重复。二零二零年的时候，很多人都在给自己的生活写日记。给自己的写一封寄语信吧，虽然感觉有些孤独，但是却非常实用。因为别人的说法不值一提，只有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才重要。熬夜修改方案、扛着箱子搬家、挂号排队的时候，别人的鼓励就像棉花一样轻薄，而自己给自己加油打气的力量却是钢铁一般沉重。这句话该怎么说呢？很多人都会说一句“明年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话来提。明年会好转吗？不确定，但是说出来的话，今天做的事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有一个现象需要提出。那一年，“重启”的词用得很多。想把二零二零重启一次，再从头开始。这是人们的一种集体情绪宣泄的方式。发泄完之后的日子还是照样过的。新年寄语中很少有重新开始的要求，更多的是默许接受的态度。接受混乱是常态，接受计划会有失败的时候，人总是会害怕的。接受之后，手脚才能放松一些。放开手脚并不是指大干一番，而是要先保证今天三餐的温饱问题，然后再把这一周的工作任务全部完成。

再来看看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公开信。算法推送的对象就是可以被看到的人。一条留言下面有几百条评论，这些评论的内容非常相似，“加油”、“保重”、“都好好的”。同样的事情，在其他年份里看起来是敷衍了事，在那个特定的一年里则显得非常真诚。由于说话的人了解被说者的需求。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标、只有一句话可以这样说，“我正在听着。”声音多了就会形成底噪，而底噪也属于一种安全的感觉。

把时间往前推到现在的那一天，再看看去年新年寄语的内容，就会发现在那句话里留下了这套话术遗产。例如把“健康第一”作为固定的结尾语，“稳住”来代替“冲啊”之后是“且要活好”，而不会说“就好”。没有被收录到正式词典中去，但是却在日常生活中的交流中扎下了根。根扎得很浅，一拔就出来了，并没有人去拔它，所以一直留在那里。

最后要提的一个小细节是：当年除夕的时候，在小区围墙上的墙上写着“新年快乐”。粉笔字被雨水冲掉了大半部分，“新年”、“好”的下半部分也消失了。经过的一位外卖小哥停了下来，拿出手机拍摄了一张照片。该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寄语。没有多余的言语了，在画面上只有一堵潮湿的砖墙以及一些破损的文字。残缺的文字比完整句子更有力量，因为它们留出了给读者去填补的空间。每个人的补充内容不同，但是方向是一致的。

方向这事儿，在二零二零年以前的人们认为是向前走。后来才发现，在原地站立也是一种方向。新年寄语到此为止，其实也就是告诉大家，在这一个时刻和下一个时刻之间，有一个东西叫做念想。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可以让人们从问题中抬起头来。抬头看什么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脖子动了一下。脖子一动，身体其他的部位也会随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