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来，数九就开始了。每隔九天作为一个周期来计算，由一九推到九九。八十一天之后，冬天变成了春天。这套计时方法不需要借助任何仪器，而是依靠人体的感觉和自然现象来累积起来的。数九歌有很多版本，在黄河流域流传下来的几句话最为人所熟知。

一九二九，双手缩进袖口或者口袋里。当温度降到冰点之下时，人的手指如果长时间暴露在外面的话就会变得僵硬。农活基本上停止了，在村里行走的人也明显少了。赶集的老头把手抄在棉袄袖子里，脚步很小。井沿上已经开始形成一层薄薄的冰，在早晨的时候要先用木棍敲开冰层才能去打水。院子里的晾衣绳被冻得非常坚硬，衣服挂在上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屋檐下的冰溜子很多，但是太阳出来之后也没有融化。地面被冻出了一个一指宽的裂口，走在上面很不舒服。

三九四九，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三九四九冰上走，并不是一种比喻的说法，而是真实的状况。村口的池塘和河汊子都已经被厚厚的冰层覆盖了，冰层厚度超过了三厘米。大人和孩子可以直接踩着冰面走捷径，冰面之下不时会发出“咯吱”声，这是由于冰层随着温度的变化而发生膨胀或收缩所造成的。推独轮车运送柴火的、拉着板车把粪土拉走的，也都从冰面上走过。冰层的承重能力很强，在腊月的时候就连牛车都可以往上拉了。窗户上会结出半寸厚的冰花，在烧炕时产生的热量一吹，就会有水流下来。早上起来开大门的时候，门轴被冻住了，需要用力拉。给牲畜喂食的时候，如果食槽里有冰碴的话，就需要用热水来融化掉这些冰碴。鸡躲在窝里不出来，狗趴到灶台上不动。俗话说，“三九四九冻掉耳朵”，这话虽然说得很糙，但是其中的道理却是不能够轻易抹去的。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柳树枝条已经开始发绿了，芽苞也渐渐鼓起了米粒大小的突起。冰面上出现了融化的水迹，在阳光照耀的地方最先融化了，露出了枯萎的草根。早晨还是冷冰冰的地，到了中午阳光一照就变成了粘稠的泥浆。河冰由外向内融化，颜色由青白色变为灰色白色。有经验的老农民也开始查看黄历，计算出春天播种的时间。屋檐上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地面上留下了一排个小坑。风吹来的时候不再那么扎人了，带着一些潮湿的气息。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河水结冰之后，大块的冰块顺着水流而下，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声音。从七九末到八九头之间，白天最高温度会升至零度以上。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南向北飞行，嘎嘎地叫着掠过村子上方。地里已经开始有人在干活了，把去年留下的秸秆和根茬清理掉。把粪堆刨开晾干，然后送到田间去。杨树上的花序像毛毛虫一样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井沿上的冰已经全部融化了，打水的时候也不用敲了。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整整八十一天就过去了，节气也差不多到惊蛰的时候了。大地之气完全变暖了，土壤也变得非常松软。老农扶着犁把，牛拉着犁铧翻开潮乎乎的泥土，麻雀跟着犁后啄虫子。种植小麦的土地开始进行耙地保墒的工作，种植棉花的土地也开始整畦育苗了。从冬至开始计算一共是九十个日日夜夜，最寒冷的日子已经过去。结冰的河流又开始流淌了，被冻裂的地基也被犁铧重新整平，缩在袖口里的手终于可以伸出来了。井里的水再也不会扎手了，用来灌溉农田的水渠也开始慢慢畅通起来。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把棉袄敞开怀，针线笸箩端出来缝补农具套子。

数九歌全文完整版各地记录略有出入，最标准的版本是：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一共是八十一日，分成九个阶段，每个阶段九天。编排逻辑符合北方的实际气候节奏，由冻手到化冰再到备耕，一气呵成。不需要复杂的推理过程，只需要几百年的观测记录来转化成好记的顺口溜。

今天的这套东西还有效。查看日历来确定是哪个日期是冬至，然后往后数九天，要添加衣服添加衣服，要做好防寒保暖工作。到了三九四九的时候，水管要缠上稻草来防寒，汽车水箱也要换成防冻液。五九六九，柳树开始发芽了，在城市的绿化带上，迎春花也已经开始抽出了新芽。七九河开，市政也开始对河道里的淤泥进行清理工作了。八九大雁南飞的时候，来观鸟的人们拿着长长的镜头跑到湿地里去。九九耕牛走，城里蔬菜的价格也开始下降了，大棚蔬菜和露天蔬菜衔接上来了。

数九歌不是用来做预测、画大饼的，它说的是老百姓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冻手就是冻手，冰能走人就是能走人，柳树发芽就是发芽。没有半句废话。这样直接的方式来表达，正好就是它流传时间长、人们记忆深刻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