栉风沐雨这四个字就摆在那儿了，风梳头、雨洗澡。

拆开看。栉，木字旁，梳子、篦子等类似的东西。古代把梳子叫做栉，齿多的叫篦，齿少的叫梳。动词用法，用梳子把头发梳顺。风能梳头吗。风吹过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一片，好像被一把硬邦邦的梳子给揪了出来一样。不是温柔的梳理，而是风吹来的时候把人按在了野外，一阵乱梳。

沐，三点水。沐雨。洗澡用雨。在雨中站立，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淋湿了。不是雅致的沐浴，而是赶路之人无法躲避风雨，于是选择让雨水滋润自己。

两个字连在一起就是栉风沐雨。风是梳子，雨是洗澡水。听起来很有诗意。但是实际情况是，在先秦时期，大禹正在治理洪水。庄子在《天下》篇中提到墨家的时候提到了大禹那个时候的事情。原文为“沐甚雨，栉疾风”。雨若是大了就是大雨，疾风若是猛烈就叫狂风。大禹带领人们开凿渠道，大腿上的汗毛都被磨掉了，小腿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而溃烂。大暴雨来了之后，狂风把衣服都吹起来了。庄子笔下的人物大禹，治理洪水用了十年时间，三次经过家门口都没有进去过，风吹雨淋地在外面奔波了整整十年。这就是栉风沐雨最早出现的地方。

庄子写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夸耀大禹，而是用墨家的话来说这件事。墨家尊崇大禹，认为做人应该吃苦，在为天下人奔走的时候。庄子认为这些人很轴，但是把“轴”这个词语记了下来。沐甚雨、栉疾风。六个字后来被缩减为四个字。栉风沐雨。

第一层的意思是：字面上看就是风吹头发、雨淋身体。进一步来说，在外面忙碌奔波的人们往往忽略了自身的形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在恶劣天气的影响之下。

不正确的是：再想想。大禹治水并不是几天几夜的事情。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在外面奔波着。风并不是随便吹一下，雨也不是随便下一次。是常态。头发总是潮湿的，衣服也总是湿漉漉的，双脚也一直浸泡在烂泥中。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十三年之久。栉风沐雨并不是指的一次两次的辛苦，而是在长时间里、持续不断地在外操劳。

词义后来怎样使用的。翻开史书。在两汉魏晋时期的文献中，“栉风沐雨”一般与帝王将相、开国功臣联系在一起。写一个跟着君主打天下的人，经常用这四个字。栉风沐雨、披荆斩棘这两个词常常一起出现。披荆斩棘就是砍掉荆棘开辟道路，栉风沐雨则是顶着风雨前行。一个是描述地面上的障碍物，另一个则是描写由于天气而产生的痛苦。合在一起就是创业艰难困苦的固定说法。

唐朝房玄龄编写《晋书》的时候，在描写刘备的部分中写道：“刘备栉风沐雨、白手起家。”北宋时期的司马光所著的《资治通鉴》中记载了李世民率领军队的情景，同样也是栉风沐雨、身先士卒。这个词语慢慢地固定了下来，并且成为了用来形容创业艰难、征战劳苦的一种专门用语。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也不是简单的天气描写，带有开国拓土的意味。

近代以来使用的范围更加广泛了。修建铁路的工人，长期处于山沟之中，栉风沐雨。野外勘探的，在深山老林中栉风沐雨。送快递的人，刮风下雨也一样地奔跑着，也算是栉风沐雨了。词义边界的范围由帝王将相扩大到了普通的劳动人民。核心没变。长期处于户外环境之中，长时间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在这样的状态下一直保持着不顾及自己是否整理好自己的状态。

有一个地方要澄清一下。栉风沐雨和餐风饮露是不一样的。餐风饮露是道家的一种说法，也就是吸风饮露的意思，并不是说不吃五谷，而是追求一种轻飘飘的仙人状态。栉风沐雨也是沉甸甸的，双脚陷入泥土之中，头发上挂着水珠，衣服被雨水打湿。一个是要出世，另一个是要入世。一种是主动的选择，另一种则是被迫接受。

《庄子》原文中还有这样一句话：“胼胝无肤，胫毛不生。”手和脚上都长满了老茧，小腿上的汗毛也被磨掉了。这就是大禹的样子。墨家以此为标准，让弟子们穿着粗布衣服、草鞋，在日日夜夜中劳作。庄子认为太过分了，违背人的本性。庄子认为这样的生活方式很辛苦，就像把自己捆绑一样。栉风沐雨，在庄子的眼里，多少带有批判的味道。后来把这个词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了批评的意思，只剩下褒义的部分，变成了赞美。

词义流变很有趣。本来带有苦涩的味道，带有庄子冷眼的词，在后来变成了纯粹的赞美。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大约从战国时期一直延续到秦汉时期，国家变得越来越大，人们就需要去跑腿、办事。跑腿就要在路面上走，而走在路上就必须要经历风雨。官方语言要用一个词语来赞美这样一种辛苦。词义由具体的描写转为抽象的赞美。

读音上的错误。栉，读作 zhì ，不要读作 jié 。沐，读作 mǔ ，不要读作 mò 。四个字连读为zhi feng mu yu。抑扬顿挫。风字是平声，雨字是仄声。读起来很有节奏感。

书法中有人写了这四个字，并且把它们挂到了办公室上。栉风沐雨，大概就是想要表达出一种创业的精神吧。细想不对。屋子里挂着人的，大都已经是不需要栉风沐雨了。真正栉风沐雨的人是没有时间去想这四个字应该怎么写才好看。

该词的主要含义就是长期处于不利环境之中，并且仍然保持着活动的状态。并不是淋一次雨、吹一次风就可以解决的。是指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是一直都在进行中。大禹治水十三年，这样的时间长度就是词语含义的基础颜色。没有时间的概念，栉风沐雨就不存在了。

回到《庄子·天下》中来。原文说墨家，“大多用粗布做衣服，用跂蹻作为服饰，日夜不停，以此来折磨自己到极致。”穿着粗布衣服，在地上踩着木屐、草鞋，白日黑夜不停歇地折磨自己，把身体弄得非常疲惫。不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不是墨者的身份了。大禹就是他们学习的对象。沐甚雨、栉疾风，这是大禹的生活常态，也是墨家所追求的状态。庄子并不赞同这样的自我折磨，但是留下了一个非常准确的词。

后人用栉风沐雨来比喻大禹治水的故事，而把大禹的部分丢弃了，留下的是庄子的冷眼。词和人一样，从原文中剪下来，粘贴到别的地方去，原来的语言环境消失了，新的含义产生了。

栉风沐雨，风梳头、雨洗澡。表面上很文雅，实际上却是辛苦的工作。长期从事这样的工作，慢慢地就形成了这样一种风格，之后的人坐在屋里拿着毛笔书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会觉得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