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故事作文 感人的亲情故事素材
把藤椅搬到了院里之后就已经散架了。父亲说扔了就算了,但是母亲没有回答。她拿了一卷塑料绳,把断掉的横撑重新绑好,并且在座位上放一块硬纸板。藤椅又摆到了堂屋东墙上,和二十年前的位置一模一样。当母亲坐在上面时,椅子就会发出声音。不是吱呀一声,而是藤条相互摩擦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沙沙声,仿佛走在干燥的枯叶之上。她在那个声音中剥豆子、择青菜、补袜子。
亲情素材本质并不是事件而是痕迹。一个人长期不断地去重复一件事情的时候,在留下的物理痕迹中就会形成一个故事。藤椅上的母亲坐着留下的凹陷、父亲修理了三次的收音机旋钮上磨掉的刻度、灶台上因为汤勺而出现的半月形豁口。这些东西不能讲话,但是它们比说起来更有用。写亲情时容易出现的一个误区就是总是想要找到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有起因、经过和结果这样的结构。生活中是没有这样的东西的。只有零零碎碎的东西,支离破碎,你要会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凑起来。
父亲在县农机站工作了三十年。退休那天拎回了一个蛇皮袋,里面有三把扳手、二把螺丝刀、一副袖套。袖套里有很浓烈的机油味道,让人睁不开眼睛。把东西放到杂物间里去,然后洗了手之后就坐在饭桌边说了一句以后不用早早起来了。母亲盛饭的手停顿了下,也只是一下。那件袖套之后又被我拿出来看过。帆布已经变得非常坚硬,像牛皮纸一样,手肘处被磨穿了,里面的棉花也变黄了。磨穿的地方正好是对称的,左边的洞要比右边的大一倍。左撇子,在拧扳手的时候,左手用力,右手只起到扶的作用。袖套不写日记,它只是用来记载磨损情况的。磨损的程度、深度、形状等都属于数据范畴。这组数据就是一个人三十年来的坐姿。
写关于亲情的文章的人总是喜欢写生病的事情。半夜里发高烧的时候,爸爸妈妈会背着自己去医院,因为下雨天路滑,所以这样。不是不能写。一般写文章的人很少会注意到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并不是在雨夜里背着别人走的事情,而是在背着人的过程中对方的呼吸节拍。快或者慢、大或者小。你的后背被谁紧紧地抱住或者只是轻轻地靠在身上。这些细节决定着故事的真实性。编造的故事缺少具体的细节,只有一些抽象的情节。真实的事件正好是相反的情况,情节和细节都很模糊。
记忆工作的方式并不是录像,而是抽样。它会随机截取某一个时刻的数据进行保存,并且不论这个时刻在叙述中是否有意义。我记住了妈妈切菜的时候左手拇指内扣的角度,也记住了爸爸看报时眼镜滑到鼻尖的位置,还记住了灶火映在她脸上时颧骨上有一小块光斑在跳。这样的场景和任何一个具体的事件都无关。它们就是日常。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到了发生的时候就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了。过了十几年之后才想起,原来那些才是故事的主要部分。
姥姥临死之前的一两年里已经不认识人了。她叫我妈妈的大姐,叫我小不点,就是说隔壁的那个小伙子。有一次她突然醒过来几分钟,在看我妈妈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你那件棉袄袖口应该缝上了。我妈妈穿的棉袄袖子处有断线的情况。姥姥说完了之后就又糊涂了,仍然称呼她为大姐。人当认知功能大范围崩溃的时候,剩下的就是对于磨损痕迹的认识能力了。她分不清自己孩子脸上的模样,但是可以认出她孩子的衣袖上有一根细细的线头。缝补的本能要比记忆活的长一些。
写感人至深的亲情故事,方向是错的。感动并不是目的,准确才是。准确了自然就动情了。不准实硬煽,出来的就是糖精一样的东西,甜甜中带点苦味。什么是准确。母亲手上出现的“皴裂”,是在食指第一节内侧,并不是随便画上几道“皴裂”就叫做劳动人民的手。裂开的地方是由于长期用针造成的。顶针箍在中指上,食指用来把针尖往回顶,布料比较粗糙时要用暗劲。针头一点一点地扎在那儿,角质层先变得坚硬起来,直到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失去了弹性的能力,在冬天北风吹来的时候就会绽放出来。裂口不大,只有一点点血珠往外渗。她用白色的胶带缠上之后再继续缝合。这些都是通过观察得到的,并且也都是被记住的。
亲情的载体一般为物。物体会比人说的话更真实一些。语言是可以修饰的,但是物体是不能被修饰的。父亲的老式收音机上,开关和旋钮上的刻度原来都写着数字,经过长时间使用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一个“6”。说明他经常听的电台,在波段上处于中间偏右的地方。我没有询问过是什么频道。也无须去询问。早上5点30分左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晨曲响起的时候他就起来了。6所对应的频率就是6。旋钮上出现的磨损就是人的一天作息时间。
杂物间里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的是饼干。里面装的是母亲积攒下来的纽扣。衣服已经破烂到不能再穿的时候,她就把扣子铰下来,按照大小、颜色分别整理好。扣子积攒了一半盒子。需要系扣子的时候打开来翻,从来都没有找到过完全相同的,只能去找比较接近的一个。差不多就可以了,她说,没有人会盯着你的纽扣来看。没有人去看。她自己也不看。攒扣子的行为和实用性的联系并不大。这是由于长期生活在贫困中所形成的肌肉记忆,就像在行走的时候习惯性的避开地砖之间的缝隙一样,并且无法改变。
写这样的素材作文的时候,尽量不要使用形容词。动词足够。父亲修理收音机的时候拧螺丝的样子,母亲穿针引线的时候眯着眼睛的样子,姥姥摸棉袄袖口的时候用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动的样子。动词里有人。形容词就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的结果。说父亲已经很老了,不如描写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要分开两次才能打直。说母亲很善良,不如描写她在给你递东西的时候总是把手里拿着的东西转一个角度,把方便的一头对向你。
最牢固的亲情故事并不是在特殊的时刻发生的,在一天又一天的重复之中。反复到当事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了。我离开家后有一次我自己给衣服补针,针刺到我的手的时候我才突然想到,母亲在给衣服补针的时候从不点灯。靠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如果光线不足的话就不会打开灯光,而是依靠手感。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由于重复操作造成的。次数多了之后,手指上能看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堂屋里还坐着藤椅。塑料绳已经松弛了,纸板也塌下来了。母亲还是会每天坐在上面,沙沙的声音一陣又一陣地響著,但是很快就会变得很安静。她曾经在那儿剥了多少斤豆子、择了多少把青菜、补了多少双袜子。没有记载,也不用记载。藤椅知道。藤椅上的每一处磨损痕迹都是一个记录,但是没有人去读它。有的人看了之后就变成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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