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全部都是白色的。

雪还是在下着，并不是鹅毛大雪的那种，而是细细密密、斜着飘落下来的雪花，在窗户上已经积了一层半指厚的白雪。

院子里面车子的车顶都是白色的，非常耀眼。车灯那里有一道红色。后视镜就像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一样。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很厚。门把手上也没有了。有的人会把雨刮器竖起来。两个黑乎乎的架子支撑着。投降。

隔壁楼顶上的瓦片已经看不到了。整片白。只有屋檐和翘角处才露出一些青灰色。烟囱口冒出热气，雪花落在上面就会融化，在四周留有潮湿痕迹。

树枝被压弯了，并不是夸大其词的弯曲，而是微弯。松树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一层又一层。就像棉花被扯碎后挂在树上一样。有一根细小的树枝无法承受住上面的压力。于是就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就像是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落在下面灌木上的声音是沉重的，并不是清脆悦耳的声音。

路面上还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完整地、整齐地、像铺上了一层新的棉花一样。有一个送牛奶的人经过这里，留下了第一只脚印，这只脚印很小，鞋子上的花纹也看不清楚。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塑料箱子在地上留下痕迹。是正方形的，边角分明。

麻雀们站在电线上排成了一个长队。五只，羽毛都竖起来了，比平常多出一圈肉来。电线中间垂下的弧度积了雪。它们会不时地抖动一下身体，细小的雪花在空中飞舞。

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蒸笼也打开了，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涌了出来，和雪花混合在一起。不能分辨出哪一个是热气球，哪一个是雪花。摊贩缩着身子，双手插入围裙口袋中，有人来买包子。掏钱的时候手冷得很。硬币掉到地上，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铁皮棚子上面的雪很厚。边缘开始融化了，水珠顺着墙壁滚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层薄冰。这些冰晶非常透明，当你用脚去踏的时候会发出“咯吱”的声音，并且这并不是雪声而是冰碴子断裂的声音。

雪落到了河面上，但是由于河水没有结冰，所以雪花一接触到水面就会融化掉，形成一圈圈的小水珠，这些小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使两岸的积雪更加洁白耀眼。一只水鸟站立在一块石头上，它的一只脚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风不大，偶尔会刮一阵子。地上积满了厚厚的白雪，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犹如轻纱一般，并没有卷起的样子。它只是沿着道路移动，在遇到墙壁时就会停下脚步，形成一个小埂。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但是天空还没有完全放晴，天空还是灰色的，大地却已经变得明亮起来，耀眼极了，需要眯起眼睛去看。有人出来用铁锹铲雪，铁锹在水泥地上刮过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铲过后的地方露出灰色黑地来。湿淋淋的样子，雪堆到了路边上，还堆到了树根下边，弄脏了、弄湿了，颜色也变黄了。

太阳刚刚露出一点，很薄的样子，透过云层照下来，在雪面上开始闪烁，并不是整个雪面都发光，而只是局部地方在发光。就是某个角度忽然明亮起来。就像撒了一地碎玻璃一样，屋顶边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水珠汇集成一条条细线，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凹痕，一行行这样的凹痕排列在一起，非常整齐。

傍晚的时候又下起了雪。比上午大。在路灯下看雪是最清楚的。光柱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白色的点。斜着下落，没有尽头。长时间站着会让人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上飞升。旁边车辆的灯光也照射出来了一道。两束光线交汇处的雪花特别多。

小卖部门口还亮着灯。灯泡上面用纸壳子包了一半。阳光照在台阶上的白雪上面，橘黄的颜色很温暖。老板娘出去取东西的时候。一开门就有一股热气喷出来。门口的雪塌下来了一片。

晚上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直到把脚踝都埋住了。走起路来很吃力，每一步都要抬起一大截，鞋面上到处都是。走到门口之前要跺上好几下，否则门前的垫子就会被踩白了。踩过雪和没有被踩过的雪就是两样东西。踩实之后就会变得坚硬起来，也会变得光滑一些，在行走的时候需要走小步子。没有踩过的土地比较柔软。一脚陷进去。说到一个完整的脚印。

有人堆起了雪人，并不是那种精致的，只是三个雪球垒在一起，树枝插入两边，石头按照上面雕刻成了眼睛，但是没有胡萝卜。把红色的塑料袋装进去当作自己的鼻子使用。歪的。帽子是破的毛线帽。围巾是旧毛巾。第二天早上再看。雪人的身体上覆盖了一层新的白雪，轮廓也变得越来越圆润，更加逼真。

夜晚的时候雪仍然在下着，窗户上的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我打开了一块窗户往外看去，对面楼房窗户里面还亮着灯，灯光穿过了雪花覆盖的大片空间，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光环。屋檐下有冰溜子生长出来。透明的，根部比较粗大，顶端很细小，在黑暗的地方会发出光芒。

早上雪停了，天空放晴了，蔚蓝色的天空十分干净，雪面上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在上面行走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壳子摔破之后就掉进了下面的松雪之中。晴朗的雪天是最显眼的。阳光照射过来反光非常强，时间长了眼睛就会疼，所以要戴墨镜。可以不戴。眯着。

树枝上的雪有的已经融化了又凝结起来。裹了一层冰。阳光一照，整棵树都发出了光芒。细枝末节的冰壳很薄，透出树枝本来的颜色——深褐色或黑色。粗枝干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洁白如雪。有时候会有冰壳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在地上的时候就碎成了好几块，声音很清脆。

屋顶上的积雪已经开始往下流了。一块接一块地滑下来，在屋檐上停留片刻。悬着。经过这里的人会抬起头来。避开走。有一块雪支撑不住就掉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响，落在地上的雪散成了片片。旁边的儿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又笑了起来。

雪化了的第一天。路上积了雪又化成了水。像泥浆一样，车子经过的时候会溅起很多水花。行人也会往旁边躲避。被阳光照到的地方雪融化得比较快。露出来的地面是黑色的，潮湿的时候会变成灰色或者白色，但是和之前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反差。

第二天继续融化。雪堆变小了一圈。表面上有很多细微的小孔，就像蜜蜂窝一样。边缘变得很脏，上面有枯叶、泥土以及积水渗出到路边上，然后又流入下水道口，发出细细的声音。

第三天只有墙角背阴的地方还留有积雪。灰蒙蒙的一片，形成了一个个坚硬的大块状物，很难用手去拿，上面还有一层泥土。需要用指甲去抠才会看到里面的白色部分。旁边的草也变绿了。雪堆周围地上的水比较潮湿。

第四天雪就全没有了。地面上已经干燥了，但是草根处仍然潮湿。空气中已经闻不到雪花的气息了。换上泥土的味道吧，潮湿的土地、有一点点腥气的树枝，一直回到原来的样子，恢复到原来的形态，把沉重的压力释放出去之后所获得的一种舒展的感觉。

再看看外面，好像没有下过雪吧。但是记忆中留下的是那一片白色。完整版、松软版。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候的感觉还很清晰。“咯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