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燃烧起来之后的烟会向西飘去。西边就是老家的墓地方向。风不是很大，但是烟却斜着走。

坟头上长出的新草又变高了。上一次来是清明节，那时草刚刚发芽。现在已经长得差不多有半个成年人那么高了。用铁锹挖一下，泥土还比较干燥。前几天才下雨，地里还是潮湿的。铲起来的草堆放在一边，等到离开时再收拾。

父亲忌日上坟时说的话并没有固定的模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讲究什么。有的人在那里一站就是半天都没有说话。有的人家里面长这个短那个，就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说着。都对。坟前头说话并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的内心独白。父亲是否能听到并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你说出了什么。

我带了一瓶酒。父亲生前喜欢喝两口。并不是好酒，而是散装的粮食酒。倒出一杯放在墓碑前。剩下的我自己喝了。酒渗入泥土中很快，几秒钟之后就看不到了，只剩下一些湿润的痕迹。

上坟时说的和平时说的不一样。平常说话要经过大脑思考。上坟的时候不需要这样做。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比如今年小麦丰收了。一亩地可以收获一千零几十斤。比去年好一些了。去年是干旱年份，今年雨水跟得上，并且价格也不错，一块钱左右，一毛钱左右，一斤左右。父亲活着的时候也会提起这件事。现在轮到我来给他念了。

忌日上坟说什么都不行。家里的情况、孩子的学习情况、自己身体状况以及遇到的问题和高兴的事情都可以讲。我看过隔壁村的老李给自己的父亲上坟。蹲在那里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抽完了之后磕个头就走人了。也挺好的。形式无所谓，心意到就行了。

墓碑上的名字有些看不清楚。石头被风吹化了，已经十多年了，当初刻上去的痕迹并不太深。用手指沿着笔画滑过去。凹槽里面积累了泥土，把它们挖出来。想什么时候请别人再画一遍。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模糊就模糊了吧。人记得就可以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你的孙子今年考上了高中。县一中的分数线刚刚好，差一点就没有被录取了。孩子的努力得到了认可。最后两个月拼命追赶。数学考试成绩很好，但是语文却很差。当年你就数学学得很好。这个东西是遗传的。

又说母亲的身体很好。腿疼已经成了老毛病了，天气一阴就犯。其他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血压正常，吃饭也可以，但是牙齿不好，吃硬的东西就会疼痛。炖得很烂的话可以吃一碗半左右。叫她少做些事情。但是她不愿意这样做。院里的那个菜园里还有蔬菜。豆角、茄子、辣椒。吃不完的话就送给邻居吧。

上坟说话最容易出现的就是刻意了。故意就是假的。假了还比不上不说的好。有的人心里有很多话说。站在那里又觉得说不出来。那就不用说了，跪一会儿也可以。擦一擦墓碑也可以。拔一拔草也可以。这些都是在说话，在用行动来说话。父辈的人并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实在不行的话就不要了。

纸钱已经烧得很少了。灰烬随着风飘起一些，打转着落下。火熄灭之后又用水浇了一次。害怕引发火灾，在地头上有很多干草，这个季节很容易起火，小心一点没有坏处。父亲在世时也很认真。抽完烟之后要把烟头掐灭再丢掉。说庄稼人不能在田间制造麻烦。

我把剩下的酒喝了之后就蹲在坟前。酒精的作用不是很明显，并没有上头的感觉，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在地里的人都不多见。远处有个人骑着电动车走了。突突突的声音渐渐地变小了。虫子开始叫。天快要黑了的时候，虫子就开始叫得很欢。

告诉爸爸我要走了。过几天再来找你，有事情可以托梦。这句话是小时候从大人的口中听到的。现在已经说过了。父亲去世之后，在梦里出现过好几次。这些都是很普通的日常生活的事情，比如吃饭、干活、坐在院子里扇扇子等等。醒来之后想想。这就是他一生所做的工作。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就是过日子。

忌日上坟说话不要求字数。不拘泥于用词。想要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到哪里就算到哪里。有时候说了一会儿之后就会想哭。那就掉吧，没有什么丢脸的，在父亲面前哭不丢脸，在父亲面前挨打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小时候摔倒了会哭，挨打了也会哭，考试没有考好的话也会哭。结婚那天也会哭。送他离开的时候哭了很久。现在已经好多了，可以忍受了，并不是真的不能忍受，但是眼泪少了。

收拾好东西要走了。把酒瓶子拿起来，塑料袋带走，铁锹扛走。回头看了看坟头上的草，把它们都拔掉了。然后把纸灰浇透了，墓碑还立在那里。上面的文字还是看不清楚。过几天可能会又长出一些野草来。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再把这些野草给拔掉。

从地头走到路中间的时候鞋子上面都有泥土。跺了跺脚，把泥土甩掉了不少，还有一些粘在鞋子底下。带着走吧，地里有泥土，父亲也有泥土。

在路上遇见了本家的二叔。问干什么去了？我说今天是爹忌日。去坟上看了一下。二叔点点头说好。又说我爹是个好人。我说嗯。聊了两句庄稼的事。二叔说今年的玉米可能会有虫子。把注意力放在上面。我同意。等明天再打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妈妈问我吃过晚饭没有，我说吃过，其实并没有吃，我不饿，在院子里看着星星。爸爸以前也是这样的。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抽烟也不说话。现在轮到我坐在这里了，也不说话。星星依然是那颗星。

上坟的时候说些什么并没有什么对与错的区别。没有固定的答案，因为每个人的表述都不同。因为每个人的父亲都是不一样的。别人的评价并不重要。想怎么讲就怎么讲。站着说、蹲着说、坐着说都可以。哭也可以，笑也可以，沉默也可以。那就是你的父亲了，他很清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明天还要早起，田里的玉米要施肥了，尿素已经买好了，在每亩地里按照四十四斤来施吧，天气好的话就施了吧，下雨的时候就等等看吧，过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件来的，父亲教给我的东西啊！不用多说了，看着就知道了。

院子里面的石榴树上结果了。不大，要等一个月以后才可以食用。父亲种下的那棵枣树今年没有结果。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树木也是这样，有寿命的时候就会慢慢变老，然后离开这个世界。不能留住它们，能够留住的就是那些美好的想象，在我心里留下的印象要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