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发生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蛇是从脚踝处开始向上缠绕的。并不是一下子缠住人的，而是越缠越多。蛇皮很冷，但是这种冷不同于水的冷。就是把石头放在阴凉的地方时间长了才会变冷。蛇身收得很慢。每次收紧一圈的时候都可以感受到肌肉在鳞片之下滑动。脚踝处先被勒紧了。小腿、膝盖、蛇头贴着膝盖内侧。分叉的舌头有时会伸出碰到裤子上的布料。

男子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躺在床上的。被子只盖到腰部，右边的一只脚还露在外面，脚底下可以感受到空气的存在。卧室的门缝里透进了一缕从走廊上照射过来的光亮。这些都是知道的，但是怎么也清醒不来了，蛇还一直往上缠着，大腿、腹股沟都缠上了。当蛇的身体压在了人的髋骨上时，可以听到关节发出轻微的声音。并不是因为骨头的位置不对而发出的声音。就是久坐之后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发出声响。

蛇缠脚的画面，在梦境中出现时一般不会有恐怖的感觉。带有压迫感。精准的压迫感。每圈施加的压力正好抵住血管刚开始膨胀但是血液仍然可以流淌的临界点。蛇缠到大腿根部的时候，右边的腿就开始发麻了。麻从脚趾头开始往上升。脚趾、脚背、脚踝。就像冬天的时候用水把脚泡一泡一样发麻。但是并不是因为温度的原因。就是把血挤到了别的地方去。

男子在梦中尝试着抬起自己的右腿。提不起。并不是力气小了。蛇的身体把腿和床垫绑在一起了。就像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样子一样。皮带扣住了关节处。扣得很严密。肌肉用力。蛇缠绕得更加紧密了。鳞片边缘微微翘起。就像松果上的鳞片被雨水打湿后炸开来一样。

当蛇向男子腰部移动时，男子发现蛇的眼睛。不是竖瞳，而是圆形的黑点，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男人看。男子认为这很奇怪。蛇缠着他，但是蛇并不看他。蛇的眼睛朝向天花板上的灯罩。灯罩用的是磨砂玻璃，上面有一层灰尘，蛇一直盯着那层灰尘看。

民间的说法中，蛇缠脚就是财运。梦见一条蛇缠着我的脚想要发大财。男子听别人说过这样的话，在老家的邻居二婶说是这么说的。二婶还说蛇缠得越紧财运就越大。缠得人走不动道的就是横财。男子在梦中想到了这句话的时候，蛇已经缠到了胸口。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并不是说喘不过气来。就是每次呼吸只能吸入一半。横膈膜被压住。肋骨向外突出的时候撞到了蛇的身体。蛇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男子睁开眼睛，在梦中也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天花板上灯罩的样子。看到窗帘缝隙中透出的一道路灯光。看到衣柜的样子，但是衣柜门没有关好，露出了衬衫的一截袖子。醒着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卧室依然是原来的卧室。多了条蛇。那条蛇还是原来的那条蛇。被这条蛇缠住了。缠到了脖子上。

蛇头绕过喉结，贴着耳朵后面。蛇的腹部压住颈动脉，脉搏跳一下，蛇身跟着鼓一下，脉搏再跳一下，蛇身再鼓一下，节奏一样。男子不能分辨出是自己的心跳使蛇动起来，还是那条蛇自己产生了心跳一样的感觉。

男子想叫人过来帮忙，但是他的嗓子卡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蛇的尾巴尖搭在右边的一只脚上。轻拍一下、再轻拍一下、又轻拍一下……非常有规律。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会用手去敲打桌子。

后来蛇松开了一圈又一圈地退去直到退到大腿、小腿和脚踝处蛇头最后离开了。从脚背滑下来的时候鳞片刮过脚背的汗毛。汗毛竖了起来，蛇钻进了床底下，床底下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男子醒来之后，右脚露在外面，脚背很冷，脚趾可以活动了。走廊里的灯是从门缝下边透过来的。灯罩用的是磨砂玻璃。窗帘缝中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射过来。衣柜门没关严。衬衫袖子仍然是原来的那一截衬衫袖子。

男子坐了起来，把被子掀开。右脚脚踝处有一圈红色的痕迹。像袜子勒出的痕迹一样，并不是蛇。是因为睡觉之前穿的袜子太紧了。脱袜子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现在印子还留在那里。红色的印子。一圈圈地围着脚踝。

男子把脚缩进被里去了。脚背碰到了被子之后，汗毛仍然竖立起来。

第二天男子还是正常去上班的。右脚脚踝处的红印子直到中午都没有消退。坐到工位上之后右脚踩在左脚上面。能够记起梦境中见到的蛇有多重。压在了髋骨上面，也压到了大腿上、胸口处。感觉很重，但是具体有多重却记不清了。

睡眠科医生会把这种情况叫做睡眠瘫痪。民间称鬼压床，意思是人清醒了，但是身体还没有完全醒来。控制运动的神经通路仍然存在断裂的情况。有意识但是不能动。这时大脑就会编造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动了。有的人看到黑影，有的人听到脚步声，有的男子梦见了蛇，并且被蛇缠住了脚。解释得非常合理，因为被蛇缠住自然就无法移动了。

该男子查阅了有关睡眠瘫痪的信息。资料中没有提到蛇，但是提到了对蛇的恐惧，甚至出现了幻觉和错觉。蛇是男子自己的一种表现形式。大脑从记忆中提取出的信息。拼成一个解释。小时候在农村见到过蛇蜕皮。见过蛇过马路。见过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情况。素材已经足够了，但是大脑却只用了一部分。

梦的后劲在脚踝上。

红印子消了之后男子还是会想起的。洗完澡之后低下头去看一下自己的脚踝。没有什么，皮肤是正常的，骨骼也是正常的，血管也是一样的，在地上流淌的时候会经过脚踝、脚背以及地漏。男子在淋浴间里想着那条蛇现在在哪里。床下没有蛇，柜子里面也没有蛇，但是脑袋里有一条盘旋不定、不占地盘的蛇，并且它会时不时地移动一下身体。鳞片刮过一个说不出的地方。

晚上睡觉的时候，男人把袜子给脱掉了。把脚伸到被子里去吧，把脚踝也藏到被窝里去吧，不要让它们露出来，在走廊上开着一盏灯，门缝下有一道光，这是磨砂灯罩发出的光芒，还有窗帘缝隙中透出的一丝光线，以及路上路灯散发出来的光辉，衣柜门紧紧关闭着。

右脚脚踝不冷。

被子盖到了下巴上。

蛇可能在床底下，也有可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