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呢？至，就是顶点、到头的意思。不是动词的“来”。古人用词非常准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得很清楚：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冬至的“至”，是指“极至”的至，并不是指“到来”的至。这一点很容易混淆。认为冬至就是冬天来了的意思是望文生义。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在立冬这天就宣告着冬天的到来。冬至就是阴气达到最高峰的时候，过了这一天之后，阴气就开始往下降了，而阳气则会从地下慢慢地向上返。

从字形上也可以知道。“至”字的甲骨文字形是一支箭射中了目标，箭头抵住了靶心，“至”就表示达到了终点的意思。上面是倒过来的“矢”，下面是横线表示地面或者目标。箭射出去之后就不再动弹了，在极限的位置上。用于天象中，即太阳运行到最南端的时候，也就是向北回归线的方向转变的时候。

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解释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当太阳直射到南回归线上时，北半球的白天时间最短，夜晚时间最长。日出和日落的时间都比较晚，太阳的高度角一年中最小。影子拉得最长。这一天过去之后，太阳直射点就开始往北移动了。白天一天天地变长了。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古人用圭表来观察太阳在一天中的位置变化，在正午的时候影子最短，在这一天之后影子开始变长，直到下一个正午时影子又会变得最短。没有半点含糊的空间，一年当中只有一个确定的日子。

节气的名字中带有“至”字的有两组。夏至，冬至。一个阳到了极致，另一个阴也达到了极致。春分、秋分都有“分”字，表示昼夜平分。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带“立”字，表示季节开始。只有两个至字，表示转折。转折点一般都会被人们所看重。周朝把冬至当作新年的第一天，并没有错。阳气开始复苏了，万物生长的苗头也从地下冒了出来，即使地上仍然是冰天雪地。

《尚书·尧典》中记载：“日短星昴，以此来确定仲冬。”白天时间很短，所以白昼的时间是最短的。利用昴星宿，在傍晚的时候出现于南边的天空中来验证冬至的到来。四千年以前的天象记载，在现在的天文软件中倒推出去，完全一致。尧帝派人在四面八方去观察日月星辰，并确定二十四节气。冬至排第一。

民间的说法就更加直接了。叫做“冬节”，或者叫作“长至节”，或者是叫作“亚岁”。“冬节”就是指冬天里最重要的一个节日。“长至”就是说这一天影子最长，或者是过了这一天白天就开始变长了。“亚岁”表示地位，排在过年的后面。汉朝在冬至这一天会放假五天，唐朝的时候则会放七天假。官府不去办公，边塞关闭门户，商人和旅客停止交易。老百姓换了新衣服、准备了酒食来祭祀祖先。和过年的规格一样。

为什么如此重视呢？根源在于阴阳学说。古人认为天地运转就像人的呼吸一样是有规律的。春天阳气上达、外发，在秋天则相反，阴气下降、内敛。冬至这天，阴气达到了饱和状态。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满到不能再满了，必然会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阳气由非常微弱的状态逐渐恢复过来。比如在深夜十二点的时候，此时是夜晚最黑暗的时候，而时钟一旦过了这个时间点之后，就会向着黎明的方向前进。冬至之后就有一丝生机了。这五个字就是重点了。并不是说天气很快就会变暖了，而是说趋势已经开始逆转了。

中医认为，“冬至前后，君子要安定身心、保养身体。”少动多静，顺应阳气初生的状态。初生的火苗要保护好，不可以猛烈地吹风。在饮食方面，北方人喜欢吃饺子、馄饨等，而南方人则喜欢吃汤圆，“安耳朵”、“团圆”，底层逻辑就是进补。天气寒冷，人体会产生大量的能量消耗，因此要摄入更多的热量来补充这些能量消耗。羊肉汤、赤豆粥、糯米饭等等，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全部出现。

农耕时代依靠大自然来养活自己。冬至之后白昼变长了，这就表示农闲进入了下半程，春天播种的准备也要开始了。农民过九九寒天，“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从冬至开始计算，每九天为一个单位。经过了九个九天、八十一天之后，耕牛就下地干活了。这套方法精确到了不用看日历，在看日影长短、看星宿位置、感受地温变化的时候把日子过得很清楚。

《淮南子·天文训》中说，在冬至的时候，“斗指子”。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北方。子，十二地支的第一位，对应的月份是十一月。对应的是晚上十点到早上一点之间。都是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候。方位、时间、节气都对上了。古人所建立起来的时空一体的认识体系是简明扼要、一针见血的。

现代人都知道地球围绕着太阳做公转运动，而黄赤交角为23°26′，太阳直射点在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之间移动。冬至这一天太阳黄经为270°。古人并不知道黄赤交角、地球是球体等知识。用一根立竿见影的木棍来测量正午时分影子最长的一天。没有望远镜、没有卫星定位，把天象计算出来与实际相差不超过一天。依靠的就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对自然进行长期的观测和记录，并且口耳相传下来。

名称已经流传了数千年之久。“冬至”这两个字很简洁。不加修饰、不抒情、不议论。把天文现象、阴阳转化的临界点、农耕节点、民俗节日都包含进去。口头上说得顺口，写出来就如刻在石碑上一样，风吹雨打也不会改变。

吃饺子的时候不一定每个人都会想到这些问题。但是节气本身并不依靠人们是否记住了它从哪里来。太阳仍然会走到南回归线上去，然后掉头往北返回。白天依然会从最短的一天开始，一点一滴地延长。影子依然会拉得很长，之后又会慢慢地收缩起来。这些事情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并且每年都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