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为何忌讳庚子年
庚子年是干支序列为37位的庚子年,由天干第七位庚和地支第一位子组成。天干地支对六十年完成一个周期。庚为阳金,代表刚强、变革和肃杀。子属阳水,对应的方位是正北、冬至、午夜。在五行生克之中,金生水本来就是顺生的关系,但是当阳金遇到阳水的时候,常常会被解释成金沉水底或者激流冲金。这样的配置,在命理和择日的传统里会带来一些波动。民间的经验把庚子年看作是能量转化非常剧烈的一个节点。农谚中说,“庚子无春,仓廪不盈”。老黄历上的庚子日经常被标出“诸事不宜”。并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灾祸而产生的恐惧感,而是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积累之后所形成的直觉判断。
干支系统不仅仅是一个时间计量工具,在古人的心中还存在着对于宇宙节律的一种编码的理解。六十甲子中每个组合都有对应的物候、方位、阴阳强弱等设定。庚子所承载的意义就是水下的暗礁。水面上看上去很平静,但是底下金气切割着水流。术数典籍中把该组合作为“金寒水冷”来描述,并没有提到调候暖局的内容。在人事方面,则常常是对原来稳定的状态产生冲击。过去修建桥梁和道路的时候会选择吉利的日子,所以有意避开庚子年。造船业最忌讳的就是金入水中会有沉下去的预兆。如果正月初一遇到庚子日的话就不开渔了。这些规则并不是依靠文字来传承的,而是通过代际之间的口耳相传以及直觉上的避开来实现的。
近代几个庚子年的重大事件加强了这样的心理暗示。一八四零年庚子,东南沿海发生战争,从而改变了贸易格局和主权结构。一九零零年庚子年,北方发生大规模战争和外国军队侵占,都城沦陷。一九六零年庚子年,大范围粮食紧缺影响到很多地方。二零二零年庚子年,由于全球公共卫生事件影响了供应链。这些节点之间的时间差为60年整。普通人都不会去精确地计算出统计学上的显著性。但是经过口耳相传之后,庚子年的灾难和“难过的一天”联系起来。在街谈巷议里经常能听到这样的话,“又是庚子年了”,带有警惕的意思。
历史事件的周期性的叠加,在集体的记忆中形成一种禁忌原型。禁忌的有效性并不取决于它可以被理性的检验出来,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条低成本风险规避的道路。长辈告诫晚辈庚子年要小心购房,不要长途旅行,少发生口角争执。这些劝诫的形式很像风险控制的基本常识,只不过用的是干支警示的方式而已。北方一些地方有庚子年穿红色袜子的传统。红色属于五行中的火,在民间人们认为可以调节庚子金水过旺所造成的阴寒。本命年的红腰带本来就是另外一套逻辑,在遇到庚子年的时候就会加倍执行。这些行为的经济成本非常小,而心理安慰的效果很明显。
从音韵的角度来看,庚和更是同音字。替换、改变的意思被融入到了字面上。子对应的是老鼠,在十二生肖中排第一位,并且是夜晚半夜的时候出现的生物。过去的仓库盘点一般选择在子日这一天进行,寓意着新旧交替。庚子合在一起就是“换底座”之意。农业社会对于大的变化持反对态度。变化就是重新计算租税、人口迁移、水利工程修复等。庚子年如果正好是无春年或者双立春的话,说法就会多一层。华北农民说,“庚子逢寡年,地皮瘦三圈。”寡年是指农历全年的立春都没有出现过。这些农谚押韵上口,传播效率远远高于所有的历书注解。
口头传统的凶年序列中,并非只有庚子这一种情况,但是它被提到的次数要比其他凶年多很多。丙午、戊申、甲寅也各有自己所忌讳的事情。庚子之变之所以特殊,在于它所涉及的一系列事件都涉及到不同的代际人群的记忆。爷爷奶奶知道饥荒是什么样子,父亲和母亲经历过动乱时期,而我自己也经历了疫情。三代人之间都有直接的经历,因此禁忌就有了活态传承的动力。城市居民对于庚子年的敏感程度要小于农村地区的人们。楼上的居民不用根据节气来安排种植,也不会去查阅黄历来决定什么时候开工。但是每到庚子年春节前后的时候,在社交平台上有关于对过去一年进行回顾的内容就会不自觉地增加起来。大数据推送也加强了这样的关注。集体焦虑会在某些干支年的高峰时期出现,这是可以观察到的社会心理学现象。
中医五运六气学说也有自己的解释体系。庚子年的天运是太商金运太过,地气为少阴君火在泉。金运太过压制了木气,相当于人的肝脏负担变重。子年的少阴君火司天,上半年火气比较旺盛。金欲下降但是被火焰所阻挡,形成了“金郁”的景象。古代医家观察到庚子年的疫情发生情况,并从中归纳出“岁金太过、燥气流行、肝木受邪”等几条结论。老百姓不一定去研究《黄帝内经》了,但是每年流行的疾病多少都会给人们留下“庚子年多灾”的印象。”防疫的经验和干支预警在这里是重合的。医书上关于运气推算的内容和街谈巷议中提到的各种禁忌,都出自同一种思维方式。
禁忌心理在现实生活中的作用就是给不确定的世界提供一个确定性的解释话术。在不可预知的自然灾害和人为事件面前,把责任归咎于干支周期使得痛苦具有了可以理解的形式。这并不是一般的迷信。它是在前现代社会中用来处理系统的风险的一种知识管理的方法。庚子禁忌具有时间上的提示意义。告诫人们要用六十年的时间来回顾自己的成败和得失。经过了一个甲子的时间之后,足以使亲身经历过的人逐渐衰老下去,也让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读者通过书籍来获取第二手的记忆。庚子年初的时候,家族里的长辈们开始频繁地拿出老账本、老照片来。这样的回顾带有一定的警示作用。禁忌就是记忆存储卡一样被保存下来。
目前年轻人对于庚子的态度是分化的。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是没有根据的说法,即认为历史事件时间上的分布是随机的,并且把干支和强行联系起来也是后见之明。另外一部分人在家庭环境的影响之下仍然保持着宁信其有的心态,在庚子年的随份子、迁居、跳槽的时候常常会多问一句。但是这并不影响到禁忌本身所具有的民俗学意义。它是活化石一样记载着华夏先民是怎样用六十个符号来编织出时空的认知网络。每个干支组合都有自己的性格。庚子性格为烈性、翻转、不留余地。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就触及到传统的线性的时间观念中非线性的那一面了。
历法改革后,公历成了全世界通用的时间计量标准。干支纪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庚子之变的禁忌并没有消逝。由原来的择日通书转到现在的手机日历来提醒,由过去的村口老槐树下闲聊转移到现在家族群里的交流。表达的媒介不同了,但是底层的逻辑还是相同的。人们所厌恶的是“庚子”这两个字本身,并非是这两个字的意思。人们所厌恶的就是那一种熟悉而又失控的感觉,每过六十年就会响起的一声警钟。钟声沉重地回荡着,穿越了朝代更替、技术发展等等。听的人各有所备。有人准备大米、面粉和各种油料,也有人准备小心谨慎。虽然动作不一样,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把身体降低一些,脚步也走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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