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下2020年时自己的微信好友名单。当年通讯录里面出现了一大堆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陌生的是字面上的组合，熟悉的是后面所蕴含的一种统一的时代味道。二零二零年的微信网名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词，它代表了当年公众的情绪，在个人账号上投射出来。用户的换网名频率，在某些特殊的年份里会大幅度提高，后台的数据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在居家的时候，修改个人资料的动作量级翻了一番。

网名并不是随便敲出来的几个字。它是移动着的一扇门牌号码。2020年网名集中体现出几种不同的走向。第一种为地点+状态。例如，“XX在阳台上”，“卧室里的哲学家”，“厨房里巡视的人”。活动范围缩小到了室内，并且网名也随着物理空间的变化而变化。这样的名字没有修饰，直接标出坐标。坐标即态度。看到这个人的名字就会想到他所处的空间范围。没有多余信息。地点和状态相结合的方式占到了当年新出现网名数量的一半以上。

第二类就是把职业身份提前到前面去。医生、护士、志愿者、网格员、骑手等。很多账号会在昵称后面加上自己的职业标签。并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方便使用。在特殊时期通信要讲求效率。亮明自己的身份可以降低沟通的成本。有一个叫做“内科小李”的账号，在群里面发言，其他人也知道应该去找谁。有一个叫做“送菜老张”的账号想要添加我为好友，成功率非常高。网名成了工牌。线下的身份在上网之后已经完全转变了。职业标签类网名在2020年2月到4月之间达到了顶峰。

第三种就是纯粹的符号化的命名。句号、逗号、点、空格。往年这样的网名也会出现，但是今年特别多。不说话先留白。当社交能量不足的时候，名字也要进行减法处理。符号本身没有意义，但是它会占据一定的空间。这是在低电量模式下的一种选择。在列表中滑动一下，一行的表情、一行的符号。和去年很多人的心态一样。不想说出口，但是必须要有的东西。符号是解决问题最经济的方法。

第四类就是直接情绪化的词语。平安、健康、活着、等待、忍受、稳定、网名变作标语、自己对自己喊话、也可以给他人看。群里面有一个叫“再等等”的小名，在群里发言的时候下面没有人催促。情绪词的一对一传递在这样的命名中是成立的。不说话，也不发言。就像楼道里的一块提示牌一样。二零年之前网名还要注意俏皮、谐音、反讽等。当年讽刺失效了，并没有人愿意转弯。直接情绪词命名占比同比上升超过15%。

第五种就是植物和天气的抬头。多肉植物、绿萝、晴天、有风、向日葵，并非是新出现的词语。放到20年的语境中去说，意思就不同了。不是文艺青年那种说法。而是指窗内所见之景。可以看见的东西是有限的。窗外有一棵树、阳台上有几盆花，这些都是与大自然直接接触的地方。网名把上面的东西顶上去。替代远方。有一个叫做“起风了”的朋友，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更换头像、昵称。这三个字就是他唯一的对外发布的内容了。

第六种是日期，比如2月14日、3月7日、4月8日、5月1日等等，这些年来很少见到用日期作网名的情况了。20年就形成了一个小趋势。把某个日期标出来就是解封日、出门日、回家日、见面日等。日期并不是为了纪念而设立的，而是作为参照物来使用的。害怕时间久了会糊涂。日复一日地过着，用修改后的网名来分割段落。很多的人到现在都没有把那些日期改成原来的格式。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留作参照使用。

以上六种类型的样本占到2020年微信网名变化样本总数的80%左右。剩下的部分是正常的轮换，并且和年的特点没有多大关系。当年新产生的网名平均字符数比往年少0.8个字。更加简洁、直接地表达出来，即去掉一些多余的词语，使句子更加精炼；去掉一些修饰性的词语，使句子更加简洁明了；去掉一些表示程度的词语，使句子更加准确有力；去掉一些表示时间或地点的词语，使句子更加通顺流畅。语言上收縮和行動上受限制之间存在正相關關係。

地域分布上也留有痕迹。一线城市的网名修改频率要大于二线城市和三线城市。独居用户的修改频率要大于合居用户。凌晨时间段修改量增加。深夜里改名的人越来越多了。睡不着的时候就可以打开设置。给一个人起个新名字就相当于翻了一本书。没有实际的意义，但是做了之后就会踏实一些。小到只能用手指去触碰的地方就是人们能够完全自主地掌控的东西之一。

符号和文字的比例也出现了偏差。纯文字网名的比例又开始上升了。前些年很火的一种方式就是用emoji堆砌起来。在网名中使用五个以上的情绪字。二零年这样花哨的组合已经退去了。回到文字上，黑色的文字放在白色的背景中，非常干净，不会让人的眼睛感到疲劳或者压力。在聊天界面中连续查看几遍，并不会感到眼睛疲劳。这些微小的变化只有在查看记录的时候才会被发现。没有专门为此召开的会议来讨论这个问题。这就是发生的事情了。

platform的那一端。微信并没有对网名的功能进行修改。限制字数还是老规矩，特殊符号仍然可以使用。没有得到任何官方推荐或者引导。所有的改变都是由用户的端自发产生的。数以亿计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信号非常明确。网名就是当年最轻便的记事本。不用在朋友圈里晒出来，也不用给群里的人发送信息。更改一个人的名字之后，所有的联系人都会看到这个人的新名字。无干扰信息广播模式。

后面的几年里，网名的风格又开始反弹了。谐音梗又回来了，冷幽默也回来了，长网名又回来了。2020年那种极简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很多。但是有一部分人没有更改回来。那些日期、职业、地点仍然挂在那里。可能是习惯了吧，也有可能觉得没有必要吧。网名这件事，是选择保留还是放弃，在本人身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回过头来想一想去年的事情。微信列表就相当于一个临时纪念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件展品。展品下面没有放置说明牌。但是经历过的人可以从这些信息中推断出发生的时间、地点和事情。不需要翻译。之后就再也没有这种默契了。二零二一年没有。二零二二年也没有。有的事情就只有一年能够做到。过去的事情就会被归档。留到手机屏幕上截取下来的图片中。留存在不再打开的聊天记录上端。

网名的小事。到了二零二零年已经成为了通用的语言。不用查字典、不用学语法、一见即知。在社交媒体的时代里，并不常见到整个群体都是一致的。它发生过，并且很快就退去了。很快以至于没有时间被记录到正式的文件中去。但是服务器日志记得很清楚，所有的修改记录也都保存着。只是没有人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