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

花拳绣腿这个词语在嘴里说了很多年。大多数人脑中浮现的画面就是武术套路表演，长拳短打、刀枪剑棍、金光闪闪的绸缎衣服在舞台上旋转。动作很帅，但是力量没有用到。刚踏上擂台就被对方的一拳打倒在地。该种认知偏差存在的时间过长。

成语所指非常清楚。花拳就是指拳法花哨好看。绣腿，即腿功如绣花针一般细腻但是没有杀伤力。四个字合在一起就是架势唬人、实战拉胯。在武术界的内部有一个更加直接的说法叫做“打把式卖艺的人”。所学之术专为人观赏，并不用于实际使用。动作舒展开来，腾空而起，落地平稳，响声如雷鸣一般。真正去做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起不了作用。街上的打架是没有腾空三十六十度旋转踢腿的。没有白鹤亮翅、接着就是金鸡独立。一碰到就会摔倒，一倒下就会被踩到，在三秒钟之内结束。

螳螂的体形和花拳绣腿一样，都是表面功夫。两只前足高高地举了起来，胫节折叠着紧紧地贴在腿节上，就像两把收起的镰刀一样。站立的姿态始终是前足悬空、上身微向后倾。昆虫学家们把这种姿态叫做“祈祷姿势”。普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虫子有功夫。慢慢悠悠地向前挪动，前脚试探性的伸出然后又缩回。头部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复眼中注视着你。整个人体语言所传达的信息就是我很厉害不要惹到我。

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子的。

螳螂目的昆虫全世界有2400多种。在中国分布着一百六十多种。常见的有大刀螳螂、广腹螳螂、薄翅螳螂等。捕食策略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伏击方式是趴到叶子上面一动不动，它的体色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当猎物靠近的时候，它的前足就会弹射而出。另外一种主动搜寻的方式是，在植被之间慢慢移动，找到目标之后靠近到攻击距离再出拳。不管是哪种情况，前足起跳的速度非常快，以至于用肉眼几乎都看不见了。高速摄像机拍摄下来的资料中，中华大刀螳前足弹射全过程所用的时间大约为50～70毫秒。人的眨眼时间一般为100-150毫秒左右。螳螂完成了锁定、弹射、捕获、收回等一系列动作之后，你的双眼还没有来得及闭上。

螳螂前足的物理构造就是一种纯正的杀人工具，并且和花哨没有任何关系。腿节腹面有两排硬刺，大的在上面，小的在下面。胫节末端有一根尖利的端刺，在折叠的时候会正好插入到腿节的凹槽中。当猎物被夹住的时候，硬刺穿破身体皮肤，端刺扎入体内。挣扎得越厉害，刺扎进去就越深。蝗虫、蟋蟀、蝉、飞蛾等昆虫缠绕在一起就不可能再摆脱了。螳螂就连脊椎动物也敢攻击。小蜥蜴、树蛙、蜂鸟等，在新闻报道中可以找到很多例子。有北美的网友拍摄到了螳螂附着在蜂鸟喂食器边沿的情况，它的前足已经抓住了蜂鸟的脖子，并且已经开始啃食蜂鸟的后脑勺。蜂鸟悬停的能力，在螳螂出手的速度之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花拳绣腿的本质问题是观赏性和实用性之间的对立。螳螂把这个问题完美的表现了出来。你看它的动作很缓慢，前足抬起再落下，像一个在练太极拳的老头。高速摄影机所显示的是一个错觉。螳螂走起路来比较缓慢，这是因为它的六条腿所组成的步态模式需要进行协调。它不需要快走。捕食的方式是伏击、突袭，并不是追击。慢动作就是一种伪装、一种节约能量的方式。真正到动手的时候，速度已经达到了所有的昆虫捕食动作之首。“看上去很慢但实际上很快”的反差使得很多猎物丧生。

人类武术的发展过程和螳螂正好相反。螳螂从一开始就是个杀人工具穿上了一身漂亮的衣服。人类武术是一种优雅的套路，它已经去除了杀戮的功能。明朝和清朝的时候，民间武术就分成了两派。走镖局护院军旅实战路线，兵器为单刀、花枪、三节棍，拳脚技法有戳脚、翻子、八极拳等，注重一招制敌不留余地。另一条是沿着庙会街头、打把式、卖艺等路线行走，兵器换成刀彩枪杆子，套路加入腾空转体跌扑滚翻等内容，怎么好看怎么来。观众抛铜钱来表示喜欢的标准就是飞得高不高、落地响不响、绸子飘不飘。打死人不重要，但是打死人也是不可以的。

花拳绣腿这个词语最早出现于清朝。清朝时期编撰而成的《扬州画舫录》中记载了扬州评话艺人们讲述水浒传时所使用的“花拳绣腿”这四个词语来描述蒋门神的功夫架子好看但是不实用。之后北方评书艺人口头使用频率也更高了。之后又流传到武术界中，成为练习者之间相互贬低时所用的一个专门术语。练习的是花拳绣腿的意思就是中看不中用。我是真功夫，也就是会打架的意思。

螳螂被误解的另外一个方面就是螳螂拳这种武术的存在。明朝末年清朝初年的山东人王郎创建了螳螂拳，据说他是从观察到螳螂捕食的过程中学到了技法。螳螂拳的手型模仿螳螂前足，勾手、搂手、刁手、采手等，要求动作迅速、有力、凶悍。发力很短促，接手就进去，近身短打。这是在山东四大名拳中众所周知的实战派拳种。螳螂拳门下的人闯关东、走镖局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吃过什么亏。同一种螳螂意象，螳螂拳把高效的杀戮部分给摘走了，花拳绣腿的部分也被摘走。同一只动物身上分离出来的两种截然相反的符号意义。

动物界中类似反差的例子并不仅仅只有螳螂一个。孔雀开屏的时候，雄孔雀的尾羽会长得非常长以至于影响飞行，奔跑也跑不动了，完全是出于求偶的目的所付出的代价。斗鱼，观赏品种的尾鳍大如裙摆，游起来摇曳生姿，野生斗鱼尾巴短小，游速快三倍。园丁鸟，雄鸟在凉亭上捡起蓝色的瓶子、红色的果实来装饰自己的巢穴，花里胡哨的程度和它的生活能力成反比。所有的为了展示而专门化出来的性状，在生存竞争的时候都会暴露出它的缺陷。

螳螂之所以与众不同，在于它把展示与杀戮合二为一，用一套肢体来完成这两项任务。前足抬起就是祷告，落下就是死刑。同一种动作，在人的眼里就是优雅而缓慢的仪式感，而猎物则会感到来不及躲避的致命速度。从时间上来说，螳螂和其它昆虫之间存在一种感知错位，这就是螳螂生存的优势所在。以人的认知标准来衡量其它生物行为的速度，本身就会出现偏差。螳螂的花拳绣腿并不是真的，而是因为你的眼力不够好。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花拳绣腿是形容什么动物的。标准答案为螳螂。但是该答案还需要补充一个解释。螳螂并不是花拳绣腿，而是让你觉得它是在做花拳绣腿。真正去做的时候，它要比所有的动物都要干净利索。人们用“花拳绣腿”来嘲讽那些练习武术走火入魔的人。螳螂不用这个词语。螳螂拳流传了三百多年仍然可以使用的拳种。螳螂自己已经生存了1亿2千万年，它依然是顶级伏击捕食者。一句话不能概括它的全部。

硬要把动物来打比方的话，那么螳螂就正好处在分水岭上。左边是实战派的脊椎动物杀手，右边是视觉上慢动作表演者的角色。左边、右边都为真。这要根据你所选择的速度来决定。人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总是右边。高速摄像机拍到的就是左边。花拳绣腿这样的评价，归根结底就是一种观测精度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