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诗句，翻来覆去其实就那几类。屈原相关的一堆。赛龙舟的一堆。吃粽子的一堆。挂艾草菖蒲的一堆。喝雄黄酒的一堆。文人感慨时节的一堆。记屈原的句子最老。唐代文秀写“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直接点明源头。意思很直白。端午这个节是谁定的。老早以前传下来的说法就是为了屈原。这句诗的价值在于确认了唐代民间对端午起源的普遍认知已经固定为纪念屈原。时间再往前推。南北朝吴均的《续齐谐记》里写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那是粽子的雏形。屈原题材的诗后来成了一个大类。宋代张耒的《和端午》写“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前两句写划船捞救的悲壮。后两句写人没了就没了。东西留下来了。《离骚》还在。这种写法不煽情。就是陈述事实。人死不能复生。文本比肉身活得长。梅尧臣的《五月五日》更冷。“屈氏已沉死，楚人哀不容。何尝奈谗谤，徒欲却蛟龙。”屈原沉江死了。楚国人哀叹他不能被世俗所容。那些丢粽子的行为对谗言诽谤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想赶走蛟龙罢了。梅尧臣质疑了民俗活动的实际功效，认为祭祀无法消解历史的冤屈。这种调子把纪念活动的徒劳感写出来了。龙舟诗是另一个大宗。场面描写占多数。唐代张建封的《竞渡歌》写了全过程。“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使君未出郡斋外，江上早闻齐和声。”天晴。杨花。莺叫。官员还没出门。江上已经喊声震天。后面写“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鼓一响。红旗一落。两条船像龙一样蹿出来。桨影翻飞像万把剑。鼓声劈浪像打雷。这几句几乎是唐代龙舟竞渡最详尽的动态影像记录。没有多余形容词。全是动词和名词。跃出。浮水。斡波。劈浪。物理动作精确。刘禹锡的《竞渡曲》写沅江竞渡。“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将浮彩舟。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沅江五月水涨平了堤岸。当地人成群结队划彩船。屈原的歌早就停了。划船时唱的哀歌从那时候开始传下来。风俗的链条在诗里扣得很死。粽子的诗单列出来也不少。宋代陆游写《乙卯重五诗》。“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山村里过端午。石榴花突然开得密密麻麻。粽子包成两个角的髻形。艾草捆在高帽子上。后面写“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老规矩要存药。瘦弱身体也点上朱砂。太阳偏西事情做完。对着酒杯笑一笑。日常感很重。没有过度升华节日意义。陆游这首诗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南宋乡村端午节的完整切片。吃什么。戴什么。干什么。几点结束。全都写到了。欧阳修的《渔家傲》写“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五彩丝线缠有棱角的粽子。装在金盘里送来。生绡扇子上画着双凤。材料写实。五色丝对应五行辟邪的说法。角粽的角形对应模仿牛角祭祀的古礼。民俗细节在词里保留完好。艾草菖蒲雄黄酒这类辟邪的物件。诗里更多。文天祥的《端午即事》写“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五月五日午时。有人给我一枝艾草。宋代戴复古的《扬州端午呈赵帅》写“榴花角黍斗时新，今日谁家不酒樽。堪笑江湖阻风客，却随蒿艾上朱门。”石榴花粽子争着新鲜。谁家今天不摆酒。可笑我这个在江湖被风阻隔的人。也只能拿着蒿草艾叶登富贵人家的门。艾草在这里既是节日装饰，也是人际交往的介质。门楣上挂艾草是实用主义。驱蚊虫。气味浓烈。诗里写出来就成了符号。时间流逝题材也不少。宋代陈与义写《临江仙》。“高咏楚词酬午日，天涯节物匆匆。榴花不似舞裙红。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大声读楚辞来过端午。人在远方节气过得飞快。石榴花不如舞裙的红艳。没人懂这种心情。读完词只剩满帘子的风。节庆的热闹和个人的疏离放一块。对比直接。明代汤显祖写《午日处州禁竞渡》。“独写菖蒲竹叶杯，蓬城芳草踏初回。情知不向瓯江死，舟楫何劳吊屈来。”自己一个人喝着菖蒲酒。刚踏青回来。明明知道屈原不是死在瓯江的。何必在这里划船凭吊。地方官禁了竞渡。诗人觉得也对。不是汨罗江。划了也是白划。这种写法解构了龙舟竞渡的神圣性。用地理错位消解了仪式感。元代舒頔的《小重山》写“碧艾香蒲处处忙。谁家儿共女，庆端阳。”艾草香蒲到处都有人在忙活。谁家的儿女在过端午。后面笔锋一转。“往事莫论量。千年忠义气，日星光。”过去的事别提了。千年的忠义之气跟日月星辰一样挂着。从俗到雅的转换非常快。前一句还是市井烟火。后一句拉到了道德高度。手法利索。比较特殊的一类是边塞端午诗。唐代李隆基写过《端午》。“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盐梅已佐鼎，曲糵且传觞。”端午靠近仲夏。白天越来越长。盐和梅子已经放进鼎里调味。酒曲发酵了开始传杯。这是宫廷视角。普通老百姓喝的是菖蒲酒雄黄酒。皇帝喝的是曲糵。物件不同。节气是同一个。再晚些清代有写端午观竞渡时遇雨的诗。查慎行写“雨过溪流没旧痕，竞舟人比去时浑。”雨把溪水原来的痕迹淹没了。划船回来的人比去的时候糊涂。醉态和雨态混着写。老练。还有一类是悼亡的端午诗。纳兰性德写过一阕《摸鱼儿》。“涨痕添、半篙柔绿，蒲梢荇叶无数。”水涨了。蒲草荇菜漂着。“空怅望、鲈羹菰饭，白苎青衫雨。”空看着鲈鱼羹茭白饭。白苎麻衣青衫被雨打湿。悼亡对象融在端午景物里。不提屈原。只提自己。端午诗说到底。就是几样东西翻来覆去写。粽子。龙舟。艾草。屈原。用词可能换。骨架不变。唐代重场面。宋代重日常。明清重翻案和个体情绪。诗里记下来的端午习俗。现在大部分还在。龙舟照划。粽子照吃。艾草照挂。只是写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诗句里的字倒是比粽子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