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一溜儿吃食摆开，讲究的不是量，是意头。零食占五样，水果凑五种，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说法。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里头藏着过日子的那点盼头。

先说零食。糕点类里排头一位的永远是红枣发糕。发糕发糕，取一个“发”字。面发得越大，气孔越密，越有说头。早年间蒸发糕是件大事，腊月二十几，灶膛火不断，揭开笼屉那一下，整团白气往上冲，屋里人都得说句“发了发了”。枣子要挑皮皱肉厚的，嵌在糕面上，红通通的颜色衬着黄澄澄的糕体，图的就是日子红火、家业升腾。现在人没工夫自己蒸，买现成的也行，但供的时候得切得方方正正，边角不能碎，碎边角兆头不好。

第二样零食是寸枣糖。拇指长短，筷子粗细，外头裹一层白糖霜。这东西平时没人特意买，就过年过节见得多。寸枣糖名字里带“枣”，形状像金条，搁在供盘里，暗指金银满屋、吃穿不愁。糖霜不能化，化了粘手，说明屋里潮气重，得赶紧换新的。有的人家还用红纸把寸枣糖扎成小把，扎得紧紧的，寓意把财气捆住，别叫它散了。一盘子寸枣糖堆得冒尖，底下用糯米纸垫着，看着就扎实。

第三样是炒米饼。大米炒到焦黄，拌上糖浆和芝麻，模子里压瓷实了，晾干以后硬得能砸核桃。炒米饼硬邦邦的，放个把月不带坏，老人说这叫“硬气”，供祖先、供神明，表示这家人腰杆子硬、家底子硬。咬一口咯嘣响，越嚼越香。供桌上的炒米饼一般不叫人吃，得供足了时辰，撤下来才分给孩子。碎渣子掉桌上，得用手沾起来吃了，不能扫，一扫就把福气扫走了。米是地里长的东西，炒过之后带着焦香味，象征五谷丰登、仓廪充实，是最基础的踏实感。

第四样是麻通。糯米粉炸得膨起来，像个圆鼓鼓的小枕头，表面滚满白芝麻。这东西空心的，拿手里没二两重，但占地方。空心有寓意，叫“通”，路路通、事事通、通气顺溜。做买卖的人家尤其看重麻通，供桌前得念叨两句生意上的事，求个门路四通八达。麻通不能受潮，一潮就瘪，瘪了样子难看，寓意也跟着泄了。所以麻通都是供之前刚从铁皮箱里拿出来的，脆生，掰开里面全是蜂窝眼。

第五样零食是花生糖。花生剥壳留仁，炒香了拌进麦芽糖浆，擀成厚片再切块。花生又叫长生果，光名字就占了便宜，谁不想长生？供长生果，求的就是身子骨结实、老人长寿、家里头平平安安。花生糖表面得亮，麦芽糖熬得够火候才透亮，这光亮也是一种说法，代表日子过得亮堂堂的。切块大小得匀称，歪歪扭扭的不行，上供的东西讲究齐整，齐整里头才有尊重。

零食说完了，说水果。水果和零食不一样，零食取谐音、取形态的多，水果更直白，看颜色、闻香气、摸形状，里头的意思明摆着。

头一种水果是苹果。不用多解释，苹字跟平字同音，平平安安四个字，够用一辈子。苹果要挑红的，全红最好，红得均匀，放供桌中间，一眼就瞅见。有的人家供五个苹果，底下垫一张红纸，图个五福临门的意思。苹果不能有磕碰，皮上指甲盖大的印子都不行，那叫“破相”，供上去不恭敬。买回来用软布擦得光亮，不带一丁点水渍。

第二种是橘子。橘子圆，皮色金黄。橘音近“吉”，大吉大利的意思就挂在嘴边上。挑橘子要看蒂，蒂上得带一两片绿叶，绿油油的不能蔫。绿叶代表生机，供祖先神明，表示这家有活气、有后劲。橘子不能单个供，得成双成对，最少四个，多则六个八个，摆成塔形。橘子皮那股清香闻着就提神，老话说这味儿能驱浊气，所以供过几天的橘子撤下来，皮子干了也不扔，收着泡水洗手。

第三种是香蕉。香蕉弯弯的，像月初的月牙，也像笑弯的嘴角。蕉字在有些方言里跟“招”谐音，招财进宝的招。更直接的说法是看形状，一串香蕉像聚宝盆的把手，又像佛手，招福气拢财气。香蕉得挑芝麻蕉，皮上带细碎黑点的那种，甜度高，香气足。不能挑太青的，青的生硬，寓意上也不柔和。也不能挑熟过头的，皮发黑发软，样子不好看。刚刚好熟透、皮色金黄、斑点均匀的，供上去才合适。

第四种是葡萄。成嘟噜的葡萄，一颗挨一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多子多福的说法主要就靠它撑着，葡萄结籽多，象征人丁兴旺、家族繁盛。紫葡萄比绿葡萄更受待见，因为紫色是富贵色。供葡萄不能把嘟噜剪散了，整串搁盘里，枝蔓得留一小段，看着像藤上刚摘下来的。葡萄怕压，底下的果子容易烂，供的时候底下衬两片大叶子，既能看又能护着果子。小孩子眼馋葡萄，大人得看着，不到时辰不让碰。

第五种是火龙果。这东西是近几十年才广泛上供桌的，以前没有。但一上了桌就站住了脚，没别的原因，名字里带“火”，颜色又是通红，寓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火龙果外皮那层鳞片似的绿叶托着红果，也有点绿叶衬红花的意思，看着喜庆。切开来里头的黑籽密密麻麻，跟芝麻似的，又跟葡萄的道理接上了——籽多，多子。红肉的火龙果比白肉的更受欢迎，切开的截面红得透亮，摆在供桌一角，跟其他水果搭着，颜色上有层次。

零食五样，水果五种，凑在一块是十全十美。上供这件事，说到底是一种交代。跟天交代，跟地交代，跟走了的先人交代，跟心里的念想交代。东西不在贵贱，在用心。发糕发得好不好，苹果红不红，寸枣糖脆不脆，都是心思。规矩是老人传下来的，照着做，心里就踏实。供完了撤下来，一家人分着吃了，供过的吃食带着一份意思，吃进肚里，好像就把那些平安、吉利、红火、富足的盼头，一并咽下去收着了。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着，一年又一年，供桌空了又满，满了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