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台财神庙在周至县地界。本地人多半叫它赵公明庙。赵公明这个名字在《封神演义》里头出现过。姜子牙封神时给了他一个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的位子。手下有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员小神。这套配置就是民间财神信仰的基本班底。

庙址选在终南山北麓。终南山自古是隐修之地。楼观台又是道教祖庭之一。把财神庙放在这里，有山有势，前头是平原，背后是山脊。当地人讲究风水。说这地方聚气。不管真假，香火确实旺。

这座庙供奉的主神是正财神赵公明。正财神的说法区别于偏财神、准财神。赵公明的职能是“买卖求财，公能使之宜利和合”。这句话出自《三教搜神大全》。元明时期的文献。算起来赵公明作为专职财神的历史大约七百年上下。

庙宇建筑是仿古风格。不是古迹。原址上早年有个小庙。现在这片是二零零几年重建的。面积不小。中轴线依次是山门、前殿、正殿、后殿。左右有配殿。前殿供关公。关公是武财神。正殿赵公明。后殿供的是赵公明的四个手下。这个布局有意思。把关公放在赵公明前面当门神用。关公在别处都是主神。到这里成了陪衬。

山门进去有个大香炉。铸铁的。上头铸着捐献者的名字。香客习惯往里头扔硬币。扔进去了据说能发财。炉底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小孩趴在地上掏。大人也不管。算是一种默许的讨彩头。

正殿前头有棵银杏树。树龄说法不一。有说三百年的。有说五百年的。没做过科学测定。树干粗壮。得三四个人合抱。树上挂满红布条。祈福用的。风一吹红布条飘起来。地上落一层银杏叶。秋天来看比较扎眼。

赵公明神像黑面浓须，头戴铁冠，手执钢鞭，跨黑虎。这是标准造型。黑面代表刚正。铁冠钢鞭是武将打扮。黑虎是坐骑。民间传说赵公明终南山人氏。秦代时候的人。避乱山中修道。后来得道成仙。这些说法都没法考证。老百姓信就行。

殿内不允许拍照。门口有牌子写着。管理人员盯得紧。有人举起手机就被喝止。理由是对神不敬。实际上可能另有考虑。塑像有版权问题。或者单纯怕闪光灯损坏彩绘。彩绘确实新。金漆描得仔细。胡须是一根一根粘上去的。

求财的程序有讲究。先请香。香分三种。普通香、高香、金香。价格不同。最贵的几百块。香客多数买普通香。三支。点燃。拜四方。插进香炉。进殿磕头。磕头时心里默念愿望。愿望得具体。不能说“发大财”。得说“生意顺当”或者“账收回来”。本地人讲这叫“说清楚”。

庙里管香火的人穿灰色道袍。有真有假分不清。给香客递香、引路、敲磬。敲一声磬代表神灵听见了。香客磕一个头敲一声。磕三个头敲三声。声音脆。在殿里头回荡。

偏殿供着文财神比干和范蠡。比干是商朝人。被纣王挖了心。无心所以公平。生意人拜他。范蠡是越王勾践的谋士。功成身退做生意发了大财。号陶朱公。这两位属于“智慧型”财神。跟赵公明的“威猛型”不同。香客拜完正殿通常也要去偏殿走一圈。一个都不落。这叫“拜全了”。

每年正月初五是庙会正日。传说这天是赵公明生日。庙会前后持续七天。初五凌晨抢烧头香的人排长队。车从庙门口堵到环山路上。交警得去维持秩序。摊位摆出去二里地。卖香烛的。卖小吃的。算命的。套圈的。什么都有。凉皮、饸饹、甑糕。热气腾腾。跟庙里的香火混在一起。味道复杂。

庙会期间有秦腔演出。戏台搭在庙外广场。唱的多半是《赵公明下山》之类的本子。演员画着脸。吼得声嘶力竭。底下老头老太太坐马扎上看。年轻人路过瞅两眼。继续逛摊位。

庙后头有一排石碑。现代刻的。内容不外乎赵公明生平、财神信仰源流、重建碑记。字是电脑刻的。工整。少点味道。碑阴刻着捐款名单。按金额大小排序。排第一的是某企业老板。捐了五十万。名字刻得最大。

道教协会在庙里设了个办公室。处理日常事务。收支情况不公开。香火钱算宗教场所自养收入。政策允许的。庙里道士生活看上去清闲。早晨扫扫地。白天守着殿。晚上关了山门就不知道干什么了。附近村民说他们也在庙后头种菜。

关于求财灵不灵。说法多。有人信誓旦旦说回去生意成了。也有人摇头说白花钱。这种事没法统计。宗教场所的功能不全在灵验。它提供一个心理出口。做生意的压力大。到庙里坐一坐。闻闻香火味。听听磬声。心里能松快点。松快了脑子清楚。脑子清楚自然容易做成事。这个因果不好讲。

楼观台财神庙的核心是“正财神”这个概念本身。它把散乱在民间的财神崇拜收拢到一个具体形象上。赵公明黑面跨虎。形象鲜明。职能专一。拜起来目标明确。不会拜错。拜关公得区分是拜他的“义”还是拜他的“财”。拜比干得理解“无心”的寓意。拜赵公明最简单——就是求财。直接。

周边村子沾了光。家家开农家乐。卖土特产。猕猴桃。核桃。柿饼。庙跟前停车收费二十块。村民自己圈的场地。拿不出收费许可。也没人较真。五块钱的香在村口卖十块。庙里卖十五。这些零碎生意构成一个小经济圈。庙养活了道士。也养活了一部分村民。

建筑细节有点混搭。山门是明清样式。斗拱是水泥预制件。刷了漆远看像木头。近看露馅。廊柱上对联是本地书法家写的。内容套用旧联。平仄对仗过得去。不算出彩。殿顶琉璃瓦是新的。太阳底下反光厉害。烧制温度可能不太够。颜色有点浮。

庙里养了几只猫。橘猫为主。胖。懒。躺在蒲团旁边晒太阳。香客磕头它们也不躲。偶尔睁眼看一眼。继续睡。有香客觉得猫有灵性。给它作揖。猫不理。道士说猫是逮老鼠的。没啥灵不灵的。

外地游客少。香客主要来自关中各县。西安、咸阳、宝鸡、渭南。口音一听就知道。也有山西运城的。河南三门峡的。这两地离周至不算远。开车两三个小时。外地香客来了通常要住一晚。周至县城宾馆不多。条件一般。庙会期间涨价。

庙门口有个放生池。不大。里头养着龟和锦鲤。龟是香客放生的。巴西龟居多。属于外来物种。生态上讲不应该放。没人管这个。池水发绿。漂浮着硬币。龟趴在石头上。叠罗汉一样叠好几层。

赵公明在道教神谱里品级不算最高。算天庭财政部门的副职。上头还有更高级别的神仙。老百姓不管这些。谁管钱就拜谁。实用主义。庙里的香火旺盛程度反映的正是这种实用主义。跟教义深奥与否无关。

赵公明故里之争也是这座庙的背景信息之一。周至这边坚持赵公明是本地人。另有说法在山西。双方各有地方志作为依据。县志和碑文互有矛盾。年代久远难以定论。庙修起来了。游客来了。香火烧起来了。这事也就慢慢没人争了。事实比考证有力量。

庙墙外头有片空地。长满野草。立着块规划图牌子。画着二期工程。财神文化广场。财神文化博物馆。标注得详细。牌子立了几年没动工。风吹日晒颜色褪了。没人说得准还建不建。

去楼观台财神庙的交通方便。西汉高速涝峪口下。转环山路往西。或者坐西安到周至的班车。县城再换当地面包车。面包车司机要价十块。可以还到八块。司机路上会问要不要买便宜香。说庙里的贵。其实价钱差不多。

殿内光线暗。烛火和香头的光晃在塑像脸上。黑面赵公明俯视着下面磕头的人。表情看不出喜怒。钢鞭举着。黑虎张着嘴。两边是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位。捧着元宝、珊瑚、如意。静态的。时间长了眼睛适应了。能看清更多细节。袍子上绣的龙纹。神龛上雕的牡丹。香案上摆的供果。苹果橘子堆成尖。落了香灰也没人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