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贴春联。这事搁在北方好些地方，不算个稀罕事。年三十贴对联，那是规矩。腊月二十八就贴上了，是另一套规矩。

规矩这东西。传着传着，有时候只剩下一个日子。为什么非得二十八。多数人说不清楚。手头有浆糊，有买来的对联，看着黄历上写着“宜祭祀、塞穴、结网”，没写“宜贴春联”。不管。二十八，贴上就完了。

贴春联的源头，往根上倒，是桃符。《后汉书·礼仪志》记过，正月一日，造桃符著户，名仙木，百鬼所畏。桃木辟邪。那时候还没有红纸黑字。两块桃木板，上面画神荼、郁垒二神，挂在门两边。老百姓家里未必家家画得像，有的干脆写个名字，有的刻个模样大概齐。挂上，心里踏实。这事情一开始跟文采没关系，跟吉利话也没关系。就是挡东西的。挡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夜里走道觉得后脖颈发凉的那种东西。

后来纸普及了。造纸的成本下来，老百姓用得起。桃木板金贵，不好找，不好刻。红纸便宜，买一刀，裁开，墨汁写几个字。神荼郁垒的名字写在红纸上，往门框一贴。性质变了没有。没变。还是挡东西的。颜色从木头的黄褐变成了纸的大红。红色本身在民间认知里就能辟邪。朱砂是红的，血是红的，火是红的。贴红纸，双重保险。

到了明朝。朱元璋在南京坐天下，提倡贴春联。这事《簪云楼杂说》里提过一嘴。太祖传旨，公卿士庶家，门上须加春联一副。皇上发话了，那底下人就动起来。除夕贴，成了定制。但定制归定制，底下人过日子有自己的时间表。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这习惯。主要在北方几个省份扎了根。河北、山东、山西的一部分县市。查地方志，说法拢共分几路。

一路说法，跟衙门封印有关。清朝那会儿，官府腊月二十前后就封了印，不办公了。官员回家忙年。衙门口的对联照例要换。谁换。衙役们。这帮人年底也得回家，不能耗到年三十。上头定个日子，二十八，把衙门对子贴了，把堂鼓封了，各自散去。衙门这么干，街坊邻居看见了。衙门都贴了，咱也贴。图什么。图个“赶在官家前头”或者“跟官家一个步调”。没人深究，反正跟着走没错。一传十，十传百。一条街都在二十八贴上了。

另一路说法，叫“赶乱岁”。民间认为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之后，到除夕灶王爷回来之前，这几天天上没人管。神仙都去开会了。家里没神盯着，门户上没神守着。这空档，叫乱岁。乱岁期间，百无禁忌。动土、搬家、婚嫁，平时得看日子的事，这几天都能干。贴春联也算一项要紧事。平时贴，得挑时辰，得避讳。乱岁里贴，不用。二十八正在乱岁里头。早上也行，晚上也行。浆糊刷多了也行，贴歪了也行。没人计较。讲究的是先把门封上。封上门，等灶王爷回来，看见新对子，看见家里收拾利索了，就算交差。至于封门封早了，各路游神野鬼进不来，正好。

最实际的缘由，纯粹是时间倒推出来的。年三十太忙。剁馅、炸丸子、蒸馒头、炖肉、扫院子、请祖宗轴子。哪样不得人手。贴对子这活，看着轻省，实际上打浆糊得烧水，爬梯子得有人扶着，旧对子得撕干净。三十那天腾不出整工夫。往前挪。二十九。二十九在好些地方是“小除夕”，也有事。上坟请祖，摆供品。再往前挪。二十八。二十八发面蒸馍，面得醒，蒸得等。等面发的空档里，把对子贴了。蒸馍的热气顶着，对联的红纸映着。活儿干完一桩算一桩。老百姓的智慧，不按书本，按灶台上的笼屉和院子里的梯子。

还有一层，是避讳“绝日”。黄历上把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叫“四绝日”。绝。这字眼不吉利。贴春联图的是迎新，沾个绝字犯嘀咕。有些年份，腊月二十九恰巧撞上绝日。那就必须挪到二十八。一年挪了，年年挪。习惯养成，哪怕不是绝日，也二十八贴了。问起来就说，老辈这么教的。老辈为什么这么教。老辈也忘了。可能就是为了躲某一年的绝日。躲着躲着，成了定例。

贴法上也有区别。三十贴的，讲究周正。门框擦得干干净净，去年的印子铲掉。上下联不能错，浆糊抹匀，四个角压实。贴完放挂鞭。二十八贴的，相对糙些。有时候浆糊没打好，稠了拉不开刷子，稀了挂不住纸。凑合贴上。风刮起来呼啦啦响。不要紧。响就响。响动大，说明对联在。说明这户人家没忘了日子。

内容上没区别。不管二十八贴还是三十贴，写的都是一样的话。“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这副对子快被用烂了。烂归烂，管用。字数对仗，意思通达。耕读传家，忠厚继世。大门上贴这个，院里牲口棚贴“六畜兴旺”，粮囤贴“五谷丰登”，水缸贴“川流不息”。水缸上贴川流不息。一个缸，挑满水，盖上木头盖，红纸一贴。第二天掀盖舀水，纸湿了，字洇了。洇就洇了。水还在流。日子还在过。

腊月二十八贴上的春联，要经历二十九、三十两天的等待。那两天，对联在门上贴着，新鲜劲没过。红纸黑字，被冬日的太阳晒着，被西北风吹着。二十九夜里可能落点雪。雪粒子打在纸上，沙沙响。第二天早上，纸面上有点潮，有点皱。不要紧。红色还是红色。黑字还是黑字。三十傍晚，饺子下锅，鞭炮响起来。这副贴了两天的对联，算是正式上岗了。

有人问，贴早了，神仙还没回来，给谁看。不给谁看。给自己看。从二十八贴上那一刻起，这户人家就算进入年关了。年关年关，关的是门。门上新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