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家里老人开始翻箱倒柜找那卷红纸。

集市上卖窗花的老头蹲在路边，脚边摊开一块蓝布。红艳艳的剪纸压在上面，有鱼，有莲花，有胖娃娃抱鲤鱼。路过的人弯腰挑拣，五毛钱一张，一块钱三张。老头不说话，有人递钱就接，找零。他手背上有冻疮。

窗花贴上去之前得先擦玻璃。这是个力气活。旧报纸揉成团，蘸水，蹭掉去年留下的浆糊印子。有人家用酒精，擦得亮堂些。玻璃擦不干净，窗花贴上打卷，两天就掉。北方风硬，窗缝里灌进来的寒气能把浆糊冻裂。南方潮湿，贴之前得用干布把玻璃上的水汽抹净。窗花背面刷浆糊要匀，边角处尤其不能马虎。浆糊稠了干透会翘边，稀了挂不住。老辈人自己打浆糊，面粉兑凉水搅开，开水一冲，筷子搅到半透明。那股子生面味飘在屋里，混着煤炉子的硫磺气。

贴的时候讲究方位。堂屋窗户正中贴大张的，团花或者福字。厢房窗户可以碎一点，角花也行。倒着贴的福字有人说不吉利，有人说那是谐音梗。其实是北方院子的大门上福字正贴，水缸、米缸上的才倒着。城里人住楼房分不清这些，物业统一发的福字，撕开背胶就摁上去，歪了也不管。

窗花不能有破损。铰断了须子的鱼，缺了花瓣的莲，都不能上窗。老人说那叫破财，一年不顺当。铰窗花的女人都仔细，红纸折四折，小剪子在手里转，纸屑落一膝盖。最后展开那一下最要紧，扯断了就得重来。集市上卖的机器压膜窗花结实些，植绒的，撕不烂。但少了那股子脆生劲儿。

内容也有说法。年年有余的鱼要头朝里，冲着屋内。牡丹得开得满，不能是半朵。蝙蝠倒着飞叫福到，五只蝙蝠围着寿字叫五福捧寿。胖娃娃不能贴卧室窗户，那是求子，贴错了闹笑话。有些地方腊月二十四扫完房才能贴窗花，有些地方小年当天贴。差一天意思就变了。扫尘是去旧，贴窗花是迎新。顺序不能颠倒。

窗花颜色得正红。桃红、粉红、紫红都不行。年货摊上的窗花有用化学染料染的，太阳晒两天褪成橘色，正月十五没过完就白了。老太太们认得货，上手一摸，闻闻，掉色的不要。她们说这叫褪喜气。

贴完窗花不能马上开窗。浆糊得阴干，北屋窗户朝阴面，干得慢。家里有小孩的得嘱咐别用手戳。小孩子手指头在窗花背面一顶，薄的地方就透了光，像个窟窿。窟窿漏财。老人拿浆糊从里面补上，补丁叠补丁，远远看像朵新花。

窗花贴上就不揭，等到来年扫尘。自然脱落的不算，得收起来灶膛里烧了。不能当垃圾扔。纸灰飘起来，落到院子里，黑黑白白的。小孩问为啥烧了，大人说给灶王爷带个话。

腊月二十三晚上，灶台摆糖瓜。窗外红彤彤的窗花映着屋里的灯泡光，影子投在雪地上。风一刮，影子晃。屋里浆糊味还没散尽，混着糖瓜的芝麻香。

这习俗到底图什么。求的无非是窗户亮堂，屋里暖和，一年到头别漏风。红纸挡不住寒气，挡的是心里那股不安稳。铰窗花的人手上有准头，贴窗花的人心里有谱。日子就这么一剪刀一剪刀地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