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老母宫的香火跟泰山顶上碧霞祠的香火，味道闻起来其实差不多。都是那种老庙里特有的、混着柏木和旧砖气息的闷闷的香味。蒲团前的地砖被磕出浅坑，一个在陕西临潼，一个在山东泰安。中间还隔着个山西阳城的王屋山，那儿有座王母洞。民间说话直，不爱喊全称，统称三大老母。骊山老母、泰山老母、西山老母。

骊山这位，正经封号长得记不住。当地人只叫老母，或者骊山老母。庙里塑像白发，面容说不上慈祥还是严厉，线条硬。手里有时托剑，有时空着。传说里她补过天，炼过石。宋朝那阵子给加了“治水”的职能，关中旱了涝了，官员带着百姓去求。求雨求晴都管。老母殿外有棵皂角树，说是唐朝的，一千多年，树皮皴裂像老母塑像上的衣纹。管的事杂。婚丧嫁娶、动土上梁、出门远行，都有人来念叨。职能边界模糊，反倒什么都能沾边。没有明确分工，香客觉得更灵。

泰山老母就是碧霞元君。封号全称“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泰山顶上那尊像，披着红绸斗篷，脸圆，眼细长。管生育，管孩童头疼脑热。过去山东河北的香社，老太太们裹了小脚，结队走几百里路朝山。半夜打着手电爬山，石阶陡，歇几十回。红门宫往上，树上挂满红布条，求子拴上的。应验了第二年得回来还愿，带新红布。管的事比骊山老母具体。生育、痘疹、眼光，这几样最灵。碧霞祠东边眼光奶奶殿，西边送子娘娘殿，分工明确。明朝万历年间香火最盛，宫里太后也派人来烧香。泰山周围几百里，村里老太太骂孩子不听话，张嘴就是“泰山老母看着你”。神职下沉到这种程度，算一种社会约束。

西山老母名号杂。山西王屋山那边叫王母，河北平山也叫王母。跟《西游记》蟠桃园那位重叠但路径不同。阳城王母洞深不见底，扔石头听不到落地声。洞外石碑记着求雨事迹，洞中取水成了固定仪式。大旱年，知县领乡绅进洞，走三里，石缝滴水处接一壶。出洞时壶必须是满的，少一滴都不成。接了水供在龙王庙，等雨下透了再送回洞里。不单管旱涝。洞内石壁常年潮湿，传说那水能治疮癞。附近妇女有眼疾，也来洞外跪一宿。天亮用露水擦眼皮。王母洞香火不如骊山泰山旺，来的人目的更具体，不带含糊。求医的、问穴的、找失踪牲畜的。道士登记簿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三座山头，三位老母。信众不觉得矛盾。去骊山求平安，去泰山求子嗣，去王屋山求病愈。路径不同，香炉里的灰颜色倒一样。骊山老母殿灰褐色，掺了骊山红土。泰山碧霞祠灰白，海风硬，香灰轻。王母洞灰黑，洞内返潮，香灰板结成块。灰是香的尸体。烧完都一样。

庙祝记性都好。能认出熟脸。年年来的香客，姓什么住哪个庄，隔一年也能叫出来。老母像前的供品也固定。骊山前摆石榴，临潼产这个。泰山顶上摆泰安煎饼，叠得四方。王母洞摆核桃，阳城山里核桃皮薄。没人规定，自己形成的规矩。神吃不吃没人看见，供完了香客分着吃。说是沾老母福气。

民间信仰不讲体系。灵验就是标准。哪个庙灵，香火就偏过去。不灵，瓦都烂得快些。三大老母能留到现在，香火没断过，说明在某个时间段，替某些人解决过某些事。具体什么事，各村有各村的版本。口口相传，添油加醋。版本越传越多，老母的职能也越传越宽。从补天治水，到生儿育女，再到治疮治癣。神跟人一样，干得活越多，名头越响。庙里功德碑上刻的名字密密麻麻，姓张的姓王的姓李的。石头比纸耐久。几百年后，山塌了庙倒了，碑可能还在土里埋着。那时候的人挖出来，又得琢磨，这些老母到底管什么用。其实什么都管，也什么都不管。就是找个地方，把说不出的难处，对着石头像说出来。说完下山，该干什么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