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老辈人嘴里常念叨的日子。南北叫法不一样。活动内容差得远。有些地方当大事操办。有些地方就吃口东西算过。

先说水边的事。古早时候三月三叫祓禊。这俩字现在读着拗口。意思倒简单。去河边洗洗。把不干净的东西冲走。周朝那会儿就有专门管这事的女巫。《周礼》里记着“掌岁时祓除衅浴”。汉代改成官家仪式。老百姓跟着学。拿柳条蘸水往身上洒。兰草煮汤擦脸。祓禊的核心是用水涤除旧岁积留的污浊与病气。魏晋人把这套玩出花样。王羲之那帮人在兰亭搞流觞曲水。酒杯顺水漂。停在谁跟前谁喝。顺手写诗。弄出个天下第一行书。后人光记得喝酒写字。反倒忘了原本洗濯的意思。唐朝长安城外河边全是人。杜甫写“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那会儿女的平时闷在家里。这天能出门。脂粉气把河水都染香了。宋代以后北方祓禊渐渐淡了。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倒把水边活动保留下来。

再说祭祀。三月三祭高禖。高禖是管生育的神。古人生娃是头等大事。朝廷出面祭。天子带着后妃去。用牛羊当供品。民间妇女更信这个。求子。求顺产。求娃好养。高禖祭祀实质是上古生殖崇拜与春日祈嗣仪式的合流。后来高禖跟女娲、简狄这些人搅在一起分不清。反正求啥灵验就拜谁。壮族在这天祭拜刘三姐。说是歌仙。鱼峰山下对歌三天。青年男女拿山歌当媒人。布依族祭山神。全寨凑钱买猪。杀完分肉。吃一顿叫“合拢饭”。黎族祭祖先。跳打柴舞。畲族蒸乌米饭。说是给祖先尝新。一根藤上结的瓜。各地说各话。

对歌是重头戏。广西三月三现在法定放假两天。比过年还热闹。壮族歌圩。一个“圩”字说明白。跟赶集一样。只不过买卖的是歌声。青年男女隔山对唱。见不着面。嗓子先过招。有盘歌。问古问今问收成。有情歌。试探撩拨递信物。绣球抛出去。接住的人不一定回绣球。回一首歌就行。歌圩本质是以声传情的原始婚恋遗存。苗族的爬坡节踩花山。侗族的大戊梁歌会。仫佬族的走坡。全挤在三月三前后。山上坡上全是人。嗓子哑了喝口米酒接着唱。唱到天擦黑。火把亮起来继续。年轻人靠这个找对象。中年人靠这个显本事。老年人靠这个守传统。

吃食也有讲究。荠菜煮鸡蛋。湖南湖北江西都有这习惯。荠菜三月三正当季。老话说“三月三，荠菜赛灵丹”。整株荠菜连根洗净。搁锅里跟鸡蛋一块煮。蛋壳敲裂。荠菜汁渗进去。蛋白染成淡绿色。吃蛋喝汤。荠菜煮蛋取的是春菜生发之气与祛湿清热的实际功效。江浙一带吃“亮眼糕”。糯米粉掺艾草汁。蒸出来碧绿。说吃了眼睛亮。畲族乌米饭。南烛叶捣汁泡糯米。蒸熟乌黑发亮。配红糖吃。壮族五色糯米饭。红兰草、黄姜、枫叶、紫蕃藤。分别染出红黄黑紫。加上白糯米原色。五色对应五行。祭祀用。人自己也吃。海南苗族做三色饭。少两色。意思差不多。鸡屎藤糖水。名字难听。味道古怪。清热下火。两广人这天排队买。

北方的活动存留不多。河南淮阳太昊陵庙会。从二月二延到三月三。人流量极大。单日能过八十万。烧香的。还愿的。挑花篮的。泥泥狗卖得满街是。黑底彩绘。造型古拙。说是伏羲女娲时代的遗物。河北保定有三月三庙会。河北梆子唱三天。陕西有些村子还过。拿桃枝扫墙角。叫“扫五穷”。山东海边祭海神。面塑的猪头羊头摆一桌。山西蒸面燕。发面捏成燕子形。蒸熟插枣树枝上。小孩举着满院跑。叫“燕儿飞”。

三月三活动的内核始终围绕驱邪、祈嗣、求偶、敬祖四重原始需求展开。禊水洗掉晦气。祭祀求得庇佑。对歌找到配偶。吃食寄托念想。这套东西不复杂。没有高深道理。就是人活着最基本的需求。水边洗洗。山上唱唱。锅里煮煮。一代人传一代人。汉族聚居区城里基本不过了。农村剩点零碎习俗。少数民族地区反倒越办越红火。广西立法放假这事有眼光。年轻人回来唱山歌。总比刷手机强。绣球抛不准不要紧。歌得会哼两句。不然别人以为你是外地的。河边的柳条照旧抽芽。兰草照样长。只是蹲下去撩水的人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