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旧书摊那几年,手头紧,又想读点像样的东西。林清玄的集子就是那时候撞上的。封面素得不行,搁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成功学里,几乎要漏过去。拿起来翻了第一篇,没觉得多惊艳,就是讲他母亲怎么种地瓜。奇怪的是,当天晚上老想着那片地瓜田,第二天又跑回去把那本集子买下了。

后来断断续续读了好几年。他的散文有个特点,你随手翻开一页都能读下去。不用正襟危坐,不用从头捋。蹲厕所读,等人读,睡前读,都不耽误。字排得疏朗,句子短,三两行就是一个段落。看着不累,但也不是那种滑溜溜一眼溜到底的东西,有些句子得停一停。

《菩提十书》系列算他产量最高的时期。那套书里讲佛理的多,但不说教。他不跟你讲什么大乘小乘,他写寺院里的钟声,写扫地的老僧,写一碗白粥怎么煮出米油。他把那些玄乎的东西全部落到吃饭穿衣上。读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他在传道,更像一个老朋友跟你讲今天碰见什么有意思的事。这种写法其实很难。你得真懂,才能讲得这么轻。

《心田上的百合花开》那篇收在好几个集子里。讲一株百合长在断崖边上,周围杂草都笑话它。故事简单到有点笨拙。小时候老师让背过类似的寓言,什么丑小鸭白天鹅的。他那篇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百合开花不是给别人看的,它自己知道自己是一株百合。这个区别很要紧。林清玄笔下的人物也好,花草也好,都有一种不向外求的笃定。这种笃定在现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变现的时代读起来,有点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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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吃的东西也多。《清欢》里讲苏轼的“人间有味是清欢”,扯到台湾的小吃。不是那种美食家的写法,他不形容食物多好吃,他写的是吃东西时候的那个心境,那个氛围,跟谁一起吃,当时什么天气。一碗面线糊能写出人情的温度来。这种写法容易写得矫情,他没有,分寸掐得很准。大概跟他早年在报社跑新闻有关,见过的人多,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紫色菩提》《凤眼菩提》《星月菩提》《如意菩提》这四本是一个时期写的。有人觉得重复,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禅门公案。我倒觉得这种重复有它的道理。同一个公案,他不同年份写,角度不一样,感悟深浅也不一样。你按出版顺序读,能看出一个人心境的变化。早几年的文字还有点年轻人的锐气,越往后越平,越淡,不是寡淡,是那种什么都见过了之后的从容。句子也更短了,形容词一减再减,剩下名词和动词硬碰硬。

他的集子版本多,大陆引进的,台湾原版的,选集更是五花八门。选集有个好处,省得你在几十本书里挑花眼。坏处是编选的人水平参差不齐,有些选本把最好的那几篇漏了,收了些应酬文章。国际文化出版公司那套《林清玄经典散文》上下册选得还算用心,把《温一壶月光下酒》《黄昏菩提》《有情十二帖》这些代表作都收进去了。九歌出版社的《林清玄散文精选》在台湾是常销书,编排按年代走,能看出他风格是怎么一点一点变的。

他母亲在他很多文章里出现。《月光下的喇叭手》写母亲在月光下吹喇叭,画面感很强。不是那种煽情的怀念,就是记一件事,一个场景,别的什么都不说。这种写法很高级。现在很多写亲情的文章用力过猛,恨不得每个字都催泪。林清玄不这么干,他写母亲,写父亲,写祖母,都是平铺直叙,把细节摆出来,感情让读者自己去体会。你体会到多少算多少,没体会到他也不着急。

《在云上》是后来写的,那年他大概五十岁出头。这本书比早年的作品更散,结构上几乎没什么讲究,想到哪写到哪。有些读者不喜欢,觉得水。我倒觉得这种“水”是他故意的。一个人写到那个份上,已经不需要证明什么了。就像老画家晚年的速写,几根线条,不求完整,但那个味道年轻的画家画不出来。

读他的东西,不太适合一口气读完。放在床头,隔三差五翻两页最好。心烦的时候翻翻《清净之莲》,失眠的时候看看《静静的鸢尾花》。不是要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就是听听他怎么说话。说话的节奏让人舒服。林清玄的文字有一种特殊的呼吸感,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停顿像是算好了的,读起来不喘。这个本事是修来的,不是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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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新出的散文集不少,装帧越来越漂亮,纸越来越厚。林清玄那几个老版本还是素着脸,纸也泛黄了。偶尔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哪页读哪页。有几页翻得多了,书脊自然就摊开在那里。像一双穿旧的布鞋,合脚,不用刻意去适应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