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的草又该薅了。铁锹把土拍实那声闷响。比城里任何动静都瓷实。纸钱灰飘起来。不往高处走。贴着地皮打旋。

高翥写“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这话搁现在也一样。山头变公墓。墓田变格位。纷然没变。活人从四面八方往回赶。高速堵成停车场。后备箱装着锡箔元宝。还有些可降解的鲜花包装纸。南北山头。如今不分南北。哪儿的陵园都一个样。停车场满了。香火味儿混着汽车尾气。

“纸灰飞作白蝴蝶”。白蝴蝶这比喻太轻了。实际的纸灰沉。落在袖口上就是个灰印子。搓不掉。得拿水洗。飞起来呛嗓子。眯眼睛。坟前蹲着烧纸的人被烟熏得直流泪。旁边人分不清是哭的还是呛的。泪滴在热灰上。嗤一声。很小的动静。混在风里听不着。

“泪血染成红杜鹃”。红杜鹃开在山上。跟纸灰的白蝴蝶对仗。工整得有点无情。扫墓的人顾不上看花。忙着摆供品。苹果要擦三遍。酒盅得满上。筷子得搁齐。这些动作每年重复一次。肌肉记忆。手知道怎么摆。脑子不用想。供品摆完。跪下去磕头。膝盖底下垫个塑料袋。草叶上的露水还是会把裤子洇湿。湿了也不觉得凉。跪那儿的时候脑子是空的。等站起来才觉出膝盖发木。

拎着竹篮上山的人越来越少。都用无纺布袋了。篮子里原先装的那几样。烧纸。香烛。供果。酒壶。现在塑料袋一兜就走。轻便是轻便了。少了点分量。竹篮子挎在胳膊上那种往下坠的感觉没了。那种坠感让人走得慢。走得稳。上山步子不能快。快了喘。喘了说话就断。对着墓碑说话不能断。得一句一句说完。

“日落狐狸眠冢上”。高翥写这句的时候大概想得挺透。狐狸才不管底下躺着谁。天黑了找地方睡觉是正经。人走了。兽来了。这个交替没那么多讲究。自然规律。扫墓的人赶在天黑前下山。留下一堆供品。半瓶酒。几碟子菜。夜里风大。塑料袋灌满风鼓起来又瘪下去。响动挺大。第二天早上再看。供品让什么动物动过了。反正不是人动的。

“夜归儿女笑灯前”。从坟地回来的人。换身衣裳。洗手吃饭。孩子们在灯底下闹。不知道白天大人去了哪儿。也没必要知道。生和死之间本来就有道坎儿。小孩不过坎。他们在坎这边玩自己的。大人跨过去办完事再跨回来。回来把鞋底的泥蹭在门槛上。那是坟上的土。蹭掉了。明天扫掉。土还是那些土。

扫墓这个动作的核心是除草培土。草长了一整年。根扎得深。得用锄头刨。土被雨水冲走不少。得从旁边铲新土补上。这是体力活。干起来冒汗。脱外套。搭在墓碑上。墓碑晒了一上午有点烫手。石头吸热。手贴上去能觉出温度。底下凉。上面热。温差攥在手心里。培完土拍实。铁锹背面一下一下拍。声音闷。传不远。就坟前几米听得见。这个动静让人踏实。比鞭炮踏实。有些地方还放鞭炮。炸得纸屑乱飞。硫磺味盖过香火味。图个响动。惊一惊山上的鸟。鸟飞起来又落下去。等人走了。照旧回来找食。

诗句里“清明”俩字出现频率极高。杜牧那首。黄庭坚那首。高翥这首。写来写去绕不开雨。酒。行人。牧童。断魂。这些意象堆叠了一千多年。成了固定搭配。真到了扫墓现场。这些词都远了。手里摸着的是冰凉的石碑。眼里看的是长疯了的杂草。鼻子闻的是烧纸的焦糊味。这些比诗句结实。诗句挂在嘴边念两遍就过去了。坟头的草得实打实薅一上午。

供果摆完。香烧到一半。得往火里添纸。纸钱一张一张揭。不能整沓扔。整沓烧不透。风一吹。没烧完的带着火星子飘出去。容易燎了草。一张一张烧。火苗舔着纸边往里收。纸上的锡箔卷起来。亮一下。暗了。灰白色。手靠近火。烫。缩回来。再伸过去。反复几次。纸烧完了。拿树枝拨拉拨拉灰堆。看有没有没烧透的。补烧干净。火星子全灭。浇一圈水。拿酒也行。酒浇上去。噗一声。酒气冲上来。混着灰味儿。不好闻。但做完了心里踏实。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肩上没东西了。手里就一把空铁锹。铁锹头蹭着地面走。哗啦哗啦。石头路上刮出白印子。路边的野葱冒头了。绿得扎眼。顺手薅一把。回家炒鸡蛋。山上长的东西。带回去吃。不算糟践。这是扫墓之后自然的动作。没有任何寓意。就是看见了。薅了。吃了。

回到屋里。鞋上的泥得刷。刷下来的泥水倒进院子。土归土。院子里的菜畦正缺土。坟上带回来的土跟院子里的土混一起。分不出来。种上菜籽。过些天出苗。浇水。施肥。长成了摘下来。洗洗切了下锅。这个循环没人刻意去想。但每年都在发生。

高翥最后写“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这话说得直。九泉底下喝不着。活人替喝了。坟前洒的那三盅酒。渗进土里。蒸发到空气里。剩下的拎回家。晚上倒出来接着喝。酒没少。只是挪了个地方。喝酒的人不提坟上的事。说点别的。说地里的墒情。说孩子的功课。说猪肉涨没涨价。灯底下说话。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清明扫墓的诗句翻来覆去写了几百年。变的是纸钱换成了鲜花。鲜花换成了塑料花。塑料花褪色了还插那儿。变的是竹篮子换成塑料袋。走路改成开车。没变的是坟头那把草。年年长。年年薅。没变的是土得拍实。香得烧透。头得磕下去。这些动作比诗句硬。比诗句长。诗句是读书人写的。读书人扫完墓回去研磨铺纸。种地的人扫完墓回去磨锄头。明天该下地了。地里的活不等人。

纸灰飞尽。白蝴蝶落回土里。什么也不是。就是灰。山上安静下来。等明年这个时候再热闹一回。墓碑站着。草长着。雨下着。路等着。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