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蹲在门口抽烟。手里攥着刚从集市买回来的对联。红纸黑字。金粉撒得不太均匀。他愣是看了五分钟。愣是没敢往门框上贴。

左边那张。右边那张。哪张该在哪边。

隔壁李婶出来倒垃圾。瞄了一眼。“你倒是贴啊。站那儿跟门神似的。”老张头把烟头摁灭。“贴反了明年运程不对付。这事不能马虎。”

其实这事说穿了就两个字。

仄声贴上联。平声贴下联。

对联规矩传了上千年。门道就在最后一个字。上联收尾必须是仄声。下联收尾必须是平声。什么叫仄声。三声四声都算。什么叫平声。一声二声都算。拿张纸随便写俩字念念。调子往下掉的。往上扬的。舌头打弯的。舌头捋直的。分得清这个。对联就贴不错。

举个例子。“天增岁月人增寿”。寿字第四声。仄声。上联。“春满乾坤福满门”。门字第二声。平声。下联。就这么简单。

有人问。横批从左往右写的。上下联怎么贴。

横批从右往左写。上联贴右边。

横批从左往右写。上联贴左边。

古代写字都竖着。从右往左。所以大门右手边是上首位。现在印刷厂图省事。横批从左往右印。规矩就跟着变了。上联跟着横批方向走。横批字头朝哪边。上联就贴哪边。

去年镇上老赵家就贴反了。年初三儿子骑摩托车摔沟里。胳膊打了石膏。老赵媳妇非说是对联贴反了犯冲。老赵说路滑怨什么对联。两口子吵到正月十五。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贴对总比贴错强。

再往细了说。

区分上下联还有一个办法。看内容先后顺序。

先有因后有果。先有旧岁才有新年。先辞旧再迎新。比如“爆竹声声辞旧岁”。辞旧。上联。“梅花点点迎新春”。迎新。下联。时间顺序不会骗人。从小往大了写。从过去往将来了写。上联说去年的事。下联说明年的事。谁先谁后一目了然。

空间顺序也管用。上联写天。下联写地。上联写远。下联写近。上联写外面。下联写屋里。古人对仗讲究得很。不是随便凑字数。“门迎春夏秋冬福”。门在外面。上联。“户纳东西南北财”。户是里头。下联。

逻辑顺序最靠谱。上联说原因。下联说结果。上联提出问题。下联给出答案。上联铺陈。下联收束。读着读着气就顺了。反过来读就憋得慌。不信你试试。把下联贴上面念一遍。喉咙里跟卡了鱼刺似的。

还有两个更笨更直接的办法。

买对联时候看包装。正规厂家印了上下联标记。有的在背面印着小字。“上”“下”。有的用箭头标方向。有的直接写“上联贴右”“下联贴左”。别嫌字小。趴上去看。戴老花镜看。开手机手电筒照。这比瞎猜强一百倍。

看对联边缘裁切。上联右侧留白宽。下联左侧留白宽。这是老印刷规矩。机器装订时候对联叠在一起。上联在最上层。右侧多留一条压边。下联在最底层。左侧多留一条。老印刷工都知道这规矩。年轻人不一定懂。但机器还这么干。习惯成自然。

实在分不清了。问卖家。卖对联的老头老太太门儿清。你掏钱时候顺嘴问一句。“哪张贴上首。”人家闭着眼都能告诉你。别不好意思。比贴错了拆下来强。浆糊干了撕对联跟撕脸皮似的。红纸碎得一塌糊涂。门框上留疤瘌。第二年贴都不平整。

贴的时候也有讲究。

浆糊别刷太厚。薄薄一层。从中间往四周抹。四角多抹点。中间匀开就行。刷完等半分钟。半干不干时候贴上最牢。直接湿着往上贴。纸吃水变皱。干了全是褶子。北方风大。浆糊里掺点白乳胶。防风吹开。南方潮气重。浆糊里撒点盐。不发霉。

高度。门框正中间。上下留空一样多。别歪。歪了整年看着别扭。两个人贴。一个踩凳子。一个在下面看水平。嘴里喊着“左边高了”“右边再抬点”。喊话时候嘴里别叼烟。烟灰掉对联上烫个窟窿。大年初一看着心里膈应。

说回左右这事。

现在楼房防盗门单扇的多。贴法跟双扇大门一样。上联贴门框右侧。下联贴门框左侧。横批贴门楣正中。别贴门扇上。开关门蹭掉了。也别贴墙上。离门太远不像一家人。

单元门贴对联更要注意。有的邻居去年贴的旧对联还在。浆糊干透跟铁皮一样硬。铲都铲不动。你就贴旁边。别盖人家上头。大过年的为这事拌嘴不值当。真有讲究的。除夕下午拿喷壶把旧对联喷湿。闷半小时。轻轻一揭整张下来。不伤门漆。

农村大院门宽。对联也宽。上下联之间留一拃距离。别挨太近。两扇门各贴各的。门神贴门扇正中。福字贴门扇上方。福字正着贴。只有水缸粮囤上的福字倒着贴。大门福字倒贴叫福到门口不进家。老一辈忌讳这个。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对联只有一行字。没上下联之分。比如单扇小门只贴一张方斗。那就不分左右。贴中间。完事。别硬分。有些小年轻住公寓。门窄。买小号对联。卖家就印一张横的。上面写“出入平安”。下面写“福”。这就够了。不用较真上下联的事。

说到底。贴对联图个喜庆。规矩是规矩。心意是心意。真贴反了也没事。老祖宗讲究不知者不怪。但知道了还不照规矩来。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大年初一拜年。亲戚站门口先看你家对联贴没贴对。嘴上不说。心里给你记账。

老张头最后怎么贴的。他把手机掏出来。百度语音输入。贴对联上下联怎么分左右。听机器人念了三十秒。把右手里那张往右门框一摁。“就这张。寿字四声。仄声。上联。贴右。”李婶在边上嗑瓜子。“早这么整不就完了。费那劲。”

红纸贴上。金粉在夕阳底下晃眼睛。老张头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浆糊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