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磻溪。水流不急。石头多。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坐在岸边上钓鱼。鱼钩离水面三尺。没挂饵。直钩。

过路的樵夫看见。觉得稀奇。问他。老头说。愿者上钩。这话传到西伯侯姬昌耳朵里时。他刚从羑里回来不久。

姬昌在羑里蹲了七年牢。大儿子伯邑考被杀。做成肉羹逼他吃下去。他吃了。吐出来。吐出三只小白兔。传说是这样。回到西岐之后。姬昌变了一个人。不喝酒。不游猎。整天在想办法。想什么。想怎么把商王帝辛的天下翻过来。缺人。缺一个真正懂兵法、懂韬略、能帮他谋划全局的人。

磻溪那个怪老头引起他的注意。不是没理由的。直钩钓鱼。明摆着不是为鱼。那是为了什么。为了等人。等一个能认出这种古怪行为背后含义的人。樵夫看见了只当笑话。姬昌听说了。他懂。他立刻安排人去请。

第一次派了个小吏去。姜尚不理。继续钓。第二次派了大夫去。姜尚还是不理。嘴里念叨。钓钓钓。大鱼不到小鱼闹。姬昌一听这话。明白了。沐浴。更衣。斋戒三天。带着厚礼。亲自去。

磻溪边上。两个老人见面。姬昌问。先生钓到鱼了吗。姜尚说。钓竿在手。天下在钩。钓的不是鱼。是江山气数。姬昌跪下就拜。这一年。姜尚七十二岁。也有说八十二岁的。反正很老。牙齿可能都掉了几颗。头发全白。精神好得很。

拜相。不是拜将。是直接拜为太师。军政一把抓。西岐那帮老臣不服。姬昌顶住了。他把姜尚请上车。自己拉着车走。走了八百步。实在拉不动了。停下来喘气。姜尚说。你拉我八百步。我保你周朝八百年江山。姬昌一听急了。爬起来还要拉。姜尚摆手。天意如此。够了。后来周朝传了八百多年。从西周算到东周灭亡。大差不差。

上面那段是民间说法。《史记》里没写拉车的事。《史记·齐太公世家》写得很简略。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螭。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曰。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

关键在最后四个字。立为师。不是养起来当门面。是立刻给实权。姬昌的决断力很强。他认准了人。就不犹豫。姜尚这个人。履历很杂。年轻时在朝歌杀过牛。卖过肉。在孟津开过酒铺。都赔了。入赘过。被老婆赶出来。跑到东海边上隐居。又跑到中原。最后跑到西岐。到处碰壁。但这个人一直在读书。读什么。兵书。策论。天文地理。奇门遁甲。都通。

他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一个能用他这套学问的人。商朝用不了。商王帝辛聪明绝顶。能徒手搏虎。口才极好。大臣说不过他。但帝辛不需要姜尚这种类型。帝辛需要的是服从者。姜尚是谋略家。谋略家天生带着反骨。因为他总在思考局势的另一种可能。

姜尚教给姬昌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打仗。是怎么装。继续装。装孙子。姬昌本来就会装。吃了自己儿子的肉。还能笑着谢恩。这是大忍。姜尚说还不够。要加倍进贡。要替商王修宫殿。要选美女送过去。要把西岐的武力藏起来。藏在哪。藏在田地里。兵农合一。平时种地。战时提刀。商王看到的是西岐越来越恭顺。实际上西岐越来越硬。

第二件事。剪商。不是直接跟商朝开战。是先剪除商的羽翼。犬戎。密须。耆国。邘国。崇国。一个一个拿掉。打崇国的时候。崇侯虎是商王的亲信。当年就是他向帝辛告密。说姬昌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不利于帝辛。帝辛才把姬昌抓起来的。姜尚打崇国打得很猛。攻破之后。直接把崇侯虎杀了。这是报私仇。也是立威。天下诸侯一看。西伯侯不是老好人。是能杀人的。

姬昌没活到打进朝歌那一天。打完崇国第二年就死了。死前把姬发托付给姜尚。说。汝尚父。行乎。姜尚点头。姬昌放心闭眼。

姬发即位。姜尚继续当太师。又干了十年。这十年里。姜尚做了几件大事。第一件。观兵盟津。搞了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八百诸侯不约而同都来了。都嚷嚷着要打朝歌。姜尚说不行。时机没到。撤回去了。诸侯不理解。姜尚心里清楚。商军主力还在东夷前线。现在打。硬碰硬。不划算。再等两年。等商军在东夷陷得更深。等朝歌内部更烂。

两年后。商朝内部果然出事。比干挖心。箕子装疯。微子出逃。帝辛的主力部队被东夷拖住。回不来。姜尚说。时候到了。出兵。

牧野之战。商军七十万。周军四万五千。姜尚老得走路都要人扶。打仗那天。他站在第一辆战车上。白发飘飘。左手黄钺。右手白旄。带头冲锋。四万五千人跟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冲向七十万人。商军前阵倒戈。不是姜尚能掐会算。是他早就派人在商军中策反了。七十万人里有一大半是奴隶。临时武装的。奴隶不想给帝辛卖命。姜尚知道这一点。

朝歌城破。帝辛自焚。鹿台烧了三天三夜。姜尚站在鹿台废墟前。没有笑。他从渭水边直钩钓鱼到打进朝歌。用了不到二十年。

分封。姬发把齐地封给姜尚。营丘。就是后来的临淄。姜尚去齐国上任。路上走得很慢。住店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机会难得。时不再来。这老头走这么慢。不像去就国的样子。姜尚听见了。连夜赶路。天亮就到了营丘。当天夜里。莱夷果然来抢营丘。晚到一步。地盘就没了。老头精得很。

治齐。姜尚的搞法跟周王室那套礼乐制度完全两样。周公主张亲亲尊尊。血缘宗法。姜尚在齐国搞的是。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齐国靠海。煮盐。贩鱼。织布。做生意。姜尚不管那些繁文缛节。当地人爱怎么穿怎么穿。爱信什么神信什么神。只要交税。只要不造反。齐国五个月就安定了。周公的儿子伯禽在鲁国搞了三年才回来汇报。周公叹气。鲁国以后要听齐国的了。

姜尚活了一百多岁。死后葬在镐京。没葬在齐国。他要陪着文王和武王。这个人一辈子就认准了一件事。文王是他的伯乐。他给文王和周朝打了一辈子工。齐国的基业留给子孙。二十八代之后。田氏代齐。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渭水还在流。磻溪那块石头还在。当地人叫它钓鱼台。石头上有两个膝盖印。说是姜尚跪出来的。是不是真的。不重要。愿意信的人。到了那里。会蹲下来摸一摸那两块凹痕。凉凉的。很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