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前后雨水多。河沟水塘全涨了。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里，小孩子这几天不能往水边凑。五月五划龙船。岸边人挤人。锣鼓声震耳朵。小孩一兴奋就往前钻。脚底青苔一滑。石板缝一卡。扑通就下去了。龙船上的汉子光着膀子喊号子。水面浪头大。底下暗流急。水性再好也难捞。年年这时候都出事。五岁以下幼儿溺水过程不超过六十秒。且无声。没有电视里那种扑腾喊叫。直接沉。找都找不到。大人眼睛盯着河面。小孩得锁在院子里。或者用背带兜在背上。不许下地乱跑。房前屋后的水缸也得盖实。刚会走路的娃娃。头重脚轻。栽进去拔不出来。

雄黄酒不是饮料。有些地方拿筷子头蘸一点抹小孩脑门。写个王字。防虫。防蛇。大人端碗喝。小孩伸手要。一巴掌打回去。雄黄主要成分是硫化砷。加热氧化变砒霜。喝进肚子跟吃毒没区别。早年乡下有拿雄黄兑酒给孩子漱口的。说是杀牙虫。后来出事多了。卫生所的大夫挨村喊话。拿喇叭喊。才把这习惯拧过来。雄黄粉洒墙角可以。小孩玩完必须洗手。指头缝里黄粉搓不干净。抓馒头吃。全进嘴。轻的上吐下泻。重的送医院灌肠。大人打牌吹牛的时候。桌上那碗雄黄酒得搁到柜顶。小孩够不着的地方。

说话。这天说话有讲究。不能说翻。不能说沉。不能说死。小孩嘴没把门。看见龙船喊翻了翻了。老头能气得背过去。一年就求个平安顺当。忌讳。尤其渔家。船就是命。小孩子不懂。光觉得好玩。大人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教。教不会的就吓唬。再不会的。那天直接往嘴里塞个煮鸡蛋。堵住。实在不行就锁屋里。跟河神有关的玩笑一句不准开。隔壁村有孩子对着龙船喊沉下去。被他爹拿鞋底抽肿了脸。没人说打得不对。有些字眼。平常随便讲。端午当天从起床到睡觉。一个字不能吐。吐了要挨白眼。甚至挨揍。

粽子不是零食。是糯米做的。凉了之后回生。比石头还硬。小孩肠胃弱。吃多积食。半夜发烧。脸烧通红。大人急得跳脚。又灌药又揉肚子。空腹吃凉粽子引发的肠梗阻病例。每年端午急诊都有。两三岁孩子不会说。光哭。肚子胀得鼓一样。一检查。肠子堵了。开刀取。医生年年科普。年年有人不信邪。觉得就吃两口没事。还有枣核。两头尖。卡嗓子眼。卡食道。乡下土方子让吞饭团往下送。越送扎得越深。送进手术室。扒开喉咙找。所以小孩吃粽子。大人得在旁边盯着。枣子提前剔干净。糯米只给热透的两口尝尝味。多一口都不行。

额头写王字那一下。用酒调的雄黄。小孩皮嫩。烧得慌。哭得嗷嗷叫。抹完不能擦。不能洗。说洗了就不灵了。有些孩子过敏。起红疹子。大人还以为是虫子咬。继续抹。越抹越烂。得用雄黄酒泡过的新棉花球点一下意思意思就行。有些地方改用黄连水或者艾叶灰。一样是黄颜色。不伤皮。图个心安。重点不在颜色在形式。小孩不乐意。扭来扭去。抹花了重来。折腾半天。最终哭一鼻子。鼻涕眼泪和雄黄混一块。流嘴里。又得赶紧漱口。

香包挂脖子上。里头装艾草。薄荷。紫苏。防虫子。小孩觉得好看。摘下来玩。扯开线。草药撒一地。捡起来再塞回去。缝好再挂。反复几次。还有拿香包甩来甩去打闹的。绳子缠脖子。越拽越紧。勒出红印子。大人一眼没看住。出过勒伤气管的事。香包绳子规定长度。不超过一巴掌。挂的位置在胸口。塞进衣服领子里。不露外面。晚上睡觉必须摘。挂床头。不能挂脖子。防止翻身缠住。

划龙船的桡子。就是船桨。小孩不能摸。不能跨。更不能拿脚踩。船家规矩。桡子是吃饭家伙。沾地气就废了。小孩好奇。趁大人上岸喝酒。偷偷爬船上摸桡子玩。被发现就是一顿打。手打肿。跪在码头。不讲情面。还有龙船的鼓。小孩不能捶。鼓点是号令。乱捶乱了节奏。船要翻。这种规矩没有道理可讲。就是祖辈传下来的。不信也得照做。

艾草菖蒲挂门框。小孩不能扯。说是辟邪的。扯了邪气进门。实际原因是。菖蒲叶子边带锯齿。跟刀片一样。小孩抽一根当剑耍。划破手。划破脸。甚至戳到眼睛。大人提前把底下叶子修齐。修圆。高挂在小孩够不着的高度。院子里烧艾叶熏蚊子。烟大。呛。小孩不能站下风口。熏得眼泪直流。气管受不了。关紧门窗熏半个时辰。然后开窗散尽。人再进去。

午饭那顿。大人划拳喝酒。小孩坐不住。满院子追鸡撵狗。厨房里滚油热锅。大人端菜出出进进。小孩跑着撞上。一锅热汤泼身上。每年都有。还有放鞭炮的。单个拆下来的炮仗。小孩藏口袋里。点着扔水里炸。扔慢了炸手里。手指头炸黑。指甲盖掀掉。端午这天炮仗比平时多。大人喝酒顾不上。小孩自己玩。出事概率翻倍。

水边不能去。雄黄不能喝。说话要忌讳。粽子要少吃。写王字要小心。香包要注意长度。船上的东西不能动。艾草不能扯。这些规矩列出来。像是绑住小孩手脚。但每条背后都有真事。谁谁家孩子掉河里没捞上来。谁谁家孩子吃粽子卡住喉咙。谁谁家孩子摸桡子被打断手。说出来都知道。每年重复一遍。小孩记不住。大人记着。用打骂吓唬各种办法让小孩记住。过完这一天。第二天随便怎么野。但端午当天。必须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