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搁在桌上。莲蓉的。蛋黄的。五仁的。包装纸撕开一半。谁也没动手。

窗户外头那轮月亮。比昨儿圆。比前儿亮。云擦过边缘。慢吞吞的。月亮从来不管人间这些事。该圆就圆。该缺就缺。人给日子起了名。叫中秋。月亮没应过一声。

小时候住平房。院子大。枣树斜在墙角。八月底枣子红半边。青半边。拿竹竿打。落一地。捡起来往褂子上蹭蹭。脆的。甜的。核大。那会儿不知道什么叫中秋。就知道月饼甜。月亮圆。蛐蛐叫得比平时响。

后来住楼房。六层。没电梯。阳台窄。搁两盆君子兰。开花不勤。中秋那天推开窗。月亮卡在两栋楼中间。像块圆饼干。隔壁炒田螺。滋啦一声。酱油味顺着墙缝钻过来。楼下小孩儿喊。妈妈你看月亮跟着我走。他妈说。赶紧回来写作业。

说句实在的。月亮底下的事儿。几千年来没变过什么。唐朝人看。宋朝人看。现在的人还看。李白喝多了写诗。说举杯邀明月。苏东坡睡不着。问明月几时有。那些句子搁在书上挺沉。搁在嘴边反而轻了。院子里老头儿摇蒲扇。说今晚月亮真好。比书上写的那些。不差。

田螺得提前养。滴香油。吐泥沙。剪尾巴。姜葱蒜爆香。豆豉。紫苏。辣椒看口味。大火翻炒。锅气要足。吃的人嗦得响。手指头油亮。擦纸巾上。这种声响跟月亮没关系。又好像全是月亮的关系。没月亮谁半夜坐阳台嗦田螺。

柚子也摆上了。剥开。白瓤厚。掰一瓣。酸里头带甜。柚子皮扣小孩儿脑袋上当帽子。老辈人说能辟邪。小孩儿不管那些。顶着跑。摔了。哭两声。又笑。

月饼切不切开。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有的说切开。一人一块。团圆的意思。有的说不用切。谁吃谁拿。莲蓉的蛋黄得是整个的。双黄最好。咬到蛋黄边儿上。沙沙的。咸味托住甜味。这种搭法不知道谁发明的。挺绝。五仁的争议大。红绿丝。冬瓜糖。有人看见就皱眉。有人专挑这个吃。

桂花这时候开着。碎碎的。黄黄的。香味厚。不腻。风过一阵。整条巷子都是。有人摘了做糖桂花。一层桂花一层糖。压瓷实。封罐子里。冬天拿出来冲水喝。或者裹汤圆。秋天的味道锁住了。开罐那一下。像是中秋又回来一趟。

远的人回不来。打电话。视频。信号有时候卡。人脸定在屏幕上。嘴型对不上声音。喂喂几声。说看见了看见了。胖了瘦了。那头说没胖。镜头显的。问吃饭没。吃了啥。说吃了月饼。啥馅的。莲蓉的。蛋黄的。别舍不得吃。放久了坏。那头说知道知道。挂断之后屏幕黑掉。窗户外头月亮还是那一个。

句子优美不优美。其实是后来人琢磨出来的。当时写的人可能正吃着月饼。或者喝大了。或者想家。随手划拉几句。没想到传这么久。就像现在人拍月亮发朋友圈。配几个字。中秋快乐。拍糊了也不删。觉得糊了也挺好看。

月亮底下不讲道理。也不分高低。巷子口卖水果的老王。收摊晚。三轮车蹬得吱嘎响。抬头看一眼天。说嚯。今晚月亮真亮。话糙。跟唐诗宋词搁一块儿。意思一个样。

小孩儿睡下。手里攥着没啃完的月饼。蚂蚁爬窗台。沿着纱窗走。触角探探。月亮照在蚂蚁身上。亮晃晃一条线。万物都在这个夜里各自忙各自的。又各自安静着。

柚子皮搁桌上。明天就蔫了。卷边。干巴。扔垃圾桶。月亮明天也不这么圆了。往后几夜会慢慢缺。缺到只剩一弯钩子。挂西边天上。然后下个月再圆。下下个月还圆。人记着中秋这天的圆。别的圆不太留意。

月光照在晾着的衣服上。白衬衫。蓝裤子。水滴往下坠。亮晶晶。虫子在墙缝里叫。一声接一声。不着急。夜还长。

所谓优美句子。大概就是看见什么说什么。月亮。月饼。田螺。柚子。桂花。回来的人。回不来的人。说出来了。有人听见。心里动一下。就够。不用形容词。不用感叹号。

隔壁阳台烟头亮了一下。灭了。大概那人也在看月亮。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