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马日。下田备春耕，穷气送出门。日历上这么写。老一辈人嘴里念叨的，跟日历上印的差不太多。日子有日子的规矩，一天拆解开来，全是一条一条的说法。

先说扔穷。初一到初五积攒的垃圾，初六才能往外倒。积攒不是懒。扫地不能往外扫，废水不能往外泼，怕把财气带跑。初六解禁。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一遍，秽物送出大门。扔穷的关键在于方向——从里往外扫，从屋往街走，垃圾出了院墙别回头。有地方讲究放一挂鞭炮，崩一崩晦气。鞭炮皮子归拢到一处，跟垃圾一块儿送走。送穷神的说法各地不太一样。河北那边用纸扎个妇人形象，叫“五穷娘”，背上纸袋装上秽土，送出村口烧掉。陕西人把初五叫“送穷节”，初六算是收尾，锅里再烙几张煎饼，叫“补穷窟窿”。做法不同，根儿上是一个意思：穷日子该到头了。

再说开市。初六店铺下门板。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擦干净柜台，摆上算盘账本。头一单生意叫“开门红”，买卖双方都图个好彩头。商家初六开业放炮讲究三声——一声开张、二声迎客、三声称心。炮仗响过，掌柜带头作个揖，不兴说“赔”“折”“完”这些字眼。账本头一页写什么有讲究，有写“日进斗金”的，有写“开市大吉”的，最忌讳头一笔就记赊账。伙计们这天话要少，手脚要勤快，摔了碗碟算大不吉。城里头这些年放炮的少了，开门红的意思没变。做生意的仍旧挑初六开门，哪怕卷帘门拉上去就算个仪式。

然后是出行。三六九，往外走。初六出远门的日子。过去人出一趟门不容易，包袱里装上干粮，腰间缠着盘缠，出门前要给祖宗牌位磕头。走哪条路有说法，初六出行忌讳走回头路，出了村口不能折返取东西。忘了带伞就淋着，忘了带水就渴着。折返回家等于告诉路神这趟不走也罢。现在人出远门开车上高速，上了高速再掉头回来的少，算是不经意间守了老规矩。忌讳里头有一样没变：出门不跟家里人拌嘴。临行吵一架，路上心不安。

还有一项——忌与人争吵。初六是开市日、出行日，和气生财。街坊邻居见面得打招呼，有隙的不兴这天翻旧账。正月初六拌嘴吵架，老话叫“破了运口”，一整年口舌不断。运口是个什么玩意儿？大概是指运气的进口。这天嚷嚷出去的话收不回来，等于在运气进门的地方砸了个坑。生意人忌讳这条。伙计跟顾客红脸，掌柜的得赶紧圆场。家里头也一样，夫妻拌嘴、孩子哭闹，能压就压住。不是怕事，是图顺当。

接着是吃食。初六吃什么，一地一规矩。北京讲究吃春饼，薄饼卷合菜，叫“咬春”。咬字用得狠，像把春天咬住不放。山西有些地方吃面，面擀得薄切得宽，叫“送穷面”。初六面食不能煮断，断了叫“断头面”，寓意路走不远、财聚不住。捞面时筷子要轻，图个整整齐齐。河南人这天吃饺子，韭菜馅儿，韭跟“久”谐音。饺子捏边要严实，露馅的不上桌。广东商户初六吃猪手，前蹄刨财的意思。江浙一带吃年糕，糕上印红点，步步高升。

禁忌说到底是人定的。人定的东西就有地域差、年代差。城里人看乡下规矩觉得讲究多，乡下人看城里百无禁忌觉得轻飘飘。两边都对，也都不全对。正月初六搁在农耕社会是大日子，搁在上班族身上，无非假期尾巴，收拾收拾明天开工。规矩没变，是守规矩的人换了活法。

孩子不管这些。初六照常疯跑。口袋里的鞭炮掏出来，一根香点一个，扔出去捂着耳朵等响。雪地里炸出黑窟窿，纸屑崩一地。大人在后头喊别炸了手。喊归喊，没人真拦。年还没过完。灯笼挂到正月十五才摘。初六只是中间一站。往前走，日子稠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