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字鼎堂。

字。过去读书人成年后取的别名。社交场合直呼其名不礼貌。平辈或后辈称呼字表示尊重。一个人有姓名有字号。名是出生时父母取的。字是二十岁行冠礼后取的。号是自己或他人取的别称。

郭沫若原名郭开贞。开贞是名。鼎堂是字。乐山沙湾人。生于一八九二年。家里排行老八。父亲郭朝沛经营商铺。母亲杜遨贞略有文化。五岁入家塾。读四书五经。学写八股文。十三岁进乐山高等小学。成绩优异。性情叛逆。

鼎堂这个字怎么来的。有几种说法。一说取自易经鼎卦。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大亨以养圣贤。鼎卦象征革新。革故鼎新。契合他后来的思想轨迹。另一说源于家乡乐山的两处地名。大渡河畔有鼎屏山。沙湾镇有鼎堂祠。还有一种说法。他早年崇拜清代学者王夫之。王夫之号姜斋。晚年隐居石船山。又称船山先生。鼎字从贞。堂字从土。组合起来有贞固之意。

鼎堂二字在古文字学里另有深意。鼎是青铜重器。刻有铭文。堂是祭祀场所。收藏典籍。这两个字叠加。暗示了他一生最重要的工作领域——甲骨文金文研究。

他在日本留学期间使用鼎堂这个名字。一九一四年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预科。一九一八年升入九州帝国大学医科。同期开始文学创作。一九二一年出版诗集女神。署名郭沫若。沫是沫水。若指若水。家乡的两条河。大渡河古称沫水。青衣江古称若水。从此郭沫若成为通用笔名。鼎堂反而少用。

留学十年间。致国内友人信札落款常用鼎堂。写给宗白华的信。写给田汉的信。写给成仿吾的信。信末签鼎堂二字。行书。笔画劲健。一九二三年回国。创造社活动频繁。文章发表仍用郭沫若。学术著作偶尔署鼎堂。比如甲骨文字研究。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这些书封面印着郭沫若著。扉页却写鼎堂识。

抗战爆发后。他从日本秘密归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任上。公文往来署名郭沫若。私人场合仍自称鼎堂。重庆时期。与文化界人士交往。老舍称呼他鼎堂先生。茅盾也叫他鼎堂兄。一九四一年创作历史剧屈原。剧本首页题字。鼎堂于重庆。

他的字与他的学术身份绑定更深。研究古文字的圈子里。同行提到鼎堂。立刻对应到那个破译甲骨文字形的人。那个考证出祖妣含义的人。那个写卜辞通纂的人。董作宾字彦堂。罗振玉字雪堂。王国维字观堂。四人合称甲骨四堂。鼎堂居其一。学术地位由此确立。彦堂发掘殷墟。雪堂搜集甲骨。观堂考释文字。鼎堂综合研究。

一九四九年以后。身兼多职。政务繁忙。中国科学院院长。全国文联主席。副委员长。政协副主席。公开场合再没人称呼他的字。文件上只有郭沫若三个字。年轻干部不知道他曾叫鼎堂。档案材料里姓名栏填郭沫若。别名栏注郭开贞。字鼎堂这一项常常省略。

六十年代出版沫若文集。十七卷。数百万字。编校说明写。作者郭沫若。原名郭开贞。一八九二年生。没有提鼎堂。仿佛这个字从未存在过。只有少数场合。访日期间会见九州大学旧友。对方喊他鼎堂君。他欣然答应。或者给亲属写信。落款用鼎堂。一九六五年给儿子郭汉英的信。结尾写父字。鼎堂。十一月三日。

他的字还有一层意义被忽略了。鼎堂的堂。指厅堂。公开空间。用于会客议事。鼎堂这个字暗含了后来的人生轨迹。从书斋走向广场。从个人研究转向公共事务。一九二六年参加北伐。任政治部副主任。中将军衔。南昌起义后流亡日本。十年埋头学术。抗战归国。投入救亡运动。每一步都像是鼎堂二字的展开。鼎是容器。盛放牺牲供奉。堂是场所。接纳八方来客。

关于鼎堂这个字的来源。最可靠的材料是他一九三三年致容庚的信。信中明确写道。弟字鼎堂。因慕王船山。取其鼎革之意。又念乡邦先贤。故以堂名。王船山即王夫之。明末清初思想家。主张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性命。郭沫若在自传少年时代里也提过。十四岁读王夫之的读通鉴论。深受震动。从此立下改革志向。

乐山地方志记载。沙湾镇原有鼎堂祠。祭祀郭氏先祖。祠前有古鼎一尊。明万历年间铸造。清末毁于兵火。郭沫若幼年见过这尊鼎。青铜色。三足两耳。腹部有饕餮纹。铭文模糊不可辨。他在回忆录里写过这段。说那口鼎后来被军阀熔化造子弹。觉得可惜。

鼎堂这个字用了六十年。从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七八年去世。大部分时间隐藏在各种头衔后面。北京前海西街十八号故居。门牌写郭沫若纪念馆。没有鼎堂字样。乐山沙湾旧居。门匾刻郭开贞诞生地。也不提鼎堂。四川大学档案馆藏有他一九三八年讲演记录。封面毛笔写鼎堂先生讲辞。这是少有的公开使用场合。

字的存废反映时代变迁。民国时期知识分子普遍有字。陈寅恪字鹤寿。胡适字适之。傅斯年字孟真。五十年代以后习惯消失。直接称呼姓名成为常态。郭沫若适应了这种变化。但他给子女取名。仍沿用辈分字。儿子郭汉英。女儿郭庶英。英字辈。按家谱排列。老派人做事讲究。

甲骨四堂的说法最早由钱玄同提出。一九三三年。钱玄同给容庚写信。评价当世治甲骨者四人。雪堂导夫先路。观堂继以考史。彦堂区其时代。鼎堂发其辞例。这个排序兼顾了年龄与贡献。罗振玉年纪最长。郭沫若最年轻。相差二十六岁。四人研究方法不同。罗振玉重收集。王国维重考证。董作宾重断代。郭沫若重释读。各有侧重。共同推动甲骨学从古玩收藏变成现代学科。

鼎堂的学术方法有鲜明特点。他懂日文德文英文。能读西方人类学著作。把摩尔根古代社会与甲骨卜辞对照。看出殷商是氏族社会末期。这个见解当时很新颖。他记忆力好。见过的甲骨拓片过目不忘。写卜辞通纂时。将分散各处的碎片缀合起来。拼出完整卜辞。日本学者称他鬼才。

字的使用频率变化。二十年代。鼎堂落款常见。三十年代。学术著作用鼎堂。文学作品用郭沫若。四十年代。公文中偶见鼎堂。五十年代后。基本消失。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逝世。新华社消息写。郭沫若同志逝世。没有提及其他名号。追悼会横额。郭沫若同志永垂不朽。更没有鼎堂二字。八宝山骨灰存放证上。姓名栏郭沫若。

沙湾镇现在有鼎堂路。路牌蓝底白字。不长。两百米。连接老街与滨河路。路旁种梧桐树。夏天树荫浓密。本地年轻人走过这条路。多数不知道鼎堂是谁。问路边下棋的老头。老头说。郭老嘛。郭沫若。他的字叫鼎堂。喏。那条路就是用他字命名的。

他的字最终留在了故乡的地名里。比留在书里更持久。卜辞通纂现在只有专业研究者翻阅。鼎堂路每天有人经过。买菜的上学的上班的。路牌经受日晒雨淋。每隔几年刷一遍漆。鼎堂两个字。宋体。黑色。旁边标注拼音。Dingtang Lu。外地游客偶尔会问。鼎堂什么意思。导游解释。郭沫若的字。哦。游客点点头。举起手机拍路牌。

鼎堂。一个二十世纪知识分子的字。从易经和乡邦记忆中生长出来。伴随他从乐山到东京。从东京到上海。从上海到重庆。从重庆到北京。最后缩微成一条小巷的名字。横亘在岷江边上。江水日夜流。鼎堂路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