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变慢。潮式呼吸。胸口起伏间隔拉长。进气少出气多。喉咙深处传来咕噜声。不是打鼾。不是痰。是气管分泌物和松弛的会厌共同制造的振动。家属常误以为老人喉咙被痰堵住。拼命拍背。侧卧。吸痰。没用。这叫临终喉鸣。声音像煮开的水壶闷在棉被里。卟——卟——间隔三四十秒才换一口气。下颌式呼吸。张嘴像鱼离了水。下巴一沉一抬。吸气动作变成机械反射。脑干还在发指令。膈肌还能抽动一下。肺已经不怎么换气了。血氧饱和度往下掉。嘴唇指甲床开始发青发紫。指尖耳垂最先变色。末梢循环关闭是身体把仅有的血流优先供给心脑的信号。手脚摸上去冰凉。从小腿往上凉。膝盖凉。大腿凉。家属拿热水袋捂。老人感觉不到。皮肤温度感受器早就罢工。

瞳孔变化。对光反应迟钝或消失。拿手电筒照。瞳孔缩不缩。不缩。两只眼睛有时候不一般大。有时候同时散大。眼皮合不拢。眼球表面出现灰白色薄膜。角膜浑浊。眼窝凹陷。眼球压力降低。按压眼球感觉像按一颗煮过头的葡萄。软。塌。泪液分泌停止。眼睛干得像砂纸。家属想滴眼药水。眼角膜已经没有知觉。滴进去流出来。老人不眨眼。

血压进行性下降是循环系统关闭的直接证据。收缩压掉到九十。掉到七十。掉到五十。听诊器放上臂。柯氏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桡动脉摸不到跳动。颈动脉还有微弱搏动。股动脉还能摸到几下。心跳从一百多变成八九十。变成六七十。变成四五十。心电图显示宽大畸形的QRS波。室性逸搏。交界性逸搏。窦房结不干活了。房室结替一会儿。心室自己跳自己的。每分钟三四十下。心音遥远。像隔着一堵墙敲鼓。心尖搏动看不见也摸不着。心浊音界缩小。心脏快停了。但还没停。

体温调节中枢失灵。早上量体温三十五度八。下午三十五度二。夜里三十四度六。腋下温度低于三十五度。肛门温度也掉。家属给盖厚被子。没用。身体不产热了。线粒体停止氧化磷酸化。ATP耗尽。钠钾泵停转。细胞内外离子梯度消失。皮肤摸上去又凉又潮。临终出汗。额头鼻尖渗出细密汗珠。冷汗。黏的。不是退烧那种热汗。是循环衰竭的汗。交感神经最后挣扎一下。末梢血管全开。热量散光。身体像拔掉电源的电热毯。一点点冷下去。

尿量减少。昨天还有四五百毫升。今天一百。明天几十。尿管里半天才滴几滴。尿色深。浓茶色。酱油色。尿比重升高。肾小球滤过率接近零。肾小管重吸收也废了。血液里肌酐尿素氮往上飙。身体不在乎。脑干不再给肾脏发指令。膀胱可能存一点点尿。括约肌松弛之后会流出来。临终尿失禁。不是憋不住。是控制排尿的神经肌肉全歇了。

肠道也停。听诊器放肚皮上。五分钟听不到一声肠鸣音。静得像深夜的旷野。肛门括约肌松弛。积在直肠里的大便滑出来。黑色柏油样。或者暗红色。消化道黏膜缺血坏死脱落。上消化道出血。呕吐咖啡渣样物。或者干脆从嘴角溢出来。深褐色液体。酸臭味混着血腥气。家属擦掉。又溢出来。吞咽反射消失。口水积在咽部。顺着嘴角淌。枕巾湿一片。

意识水平逐层剥落。嗜睡。昏睡。浅昏迷。深昏迷。叫名字没反应。掐虎口没反应。压眶上孔。有的人会皱眉。有的人一动不动。格拉斯哥评分从十五掉到七八。掉到三四。光刺激。痛刺激。声音刺激。全不管用。但听力可能还在。脑干听觉诱发电位有时还能测到波形。所以家属说话。老人听没听见。不知道。但说了总比不说强。

疼痛表现。癌症晚期的老人。之前吗啡按时给。现在不给了。不是忘记。是不需要。疼痛表情消失。眉头松开。嘴角下垂。脸皮松垮垮挂在下颌骨上。不再呻吟。不再翻身。痛觉传导通路断了。丘脑不处理疼痛信号。皮层更收不到。最后阶段的安静不是好转。是神经系统全面熄火。家属松口气。觉得老人不痛苦了。确实不痛苦了。连痛苦的感觉能力都没有了。

皮肤变化。苍白。灰白。蜡黄。发绀。大理石样斑纹。下肢皮肤出现紫蓝色网状花纹。按压不退色。血液淤滞在扩张的毛细血管里。红细胞挤在一起。血浆渗到组织间隙。压疮迅速进展。屁股骶尾骨那块皮。昨天还只是发红。今天就破溃发黑。明天能看到骨头。局部没有血供。细胞成片坏死。细菌繁殖。但身体不发烧。免疫系统不反应。

呼吸暂停时间拉长。停十五秒。喘一口。停二十五秒。喘一口。停四十秒。胸口不动了。家属盯着。以为过去了。忽然又抬一下。然后再停。这次停了五十秒。一分钟。一分半。胸口纹丝不动。颈动脉没了。心音没了。瞳孔固定散大。对光反射彻底消失。心电图一条直线。偶尔飘过几个室性自搏波。然后连自搏波都没了。医生过来听。摸。看。翻眼皮照瞳孔。记时间。死亡时间。几时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