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袍加身、庙堂之上坐得板板正正、开口苍生闭口社稷、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底下跪一片、喊万岁的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转到后殿、龙椅背后藏着酒壶、案几底下压着几本春宫册子、太监端上来参汤、顺手摸一把小太监的手背、脸上表情纹丝不动、还是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生肖龙对应的正是这种两面做派、龙在十二生肖里排第五、辰龙、方位东南、五行属土、地支藏干戊乙癸、这些东西不用记、记住龙那张脸就行、画上的龙永远瞪着眼、爪子按着宝珠、须髯飘飞、云纹环绕、看上去正气凛然不可侵犯、老百姓几千年对着这张画像磕头烧香。

翻翻古书、龙的形象从来矛盾得很、一面行云布雨泽被苍生、一面翻江倒海毁田毁屋、一面是天子化身代天牧民、一面是贪得无厌要童男童女供奉、说它道貌岸然、一点没冤枉它。

蛇修炼五百年化蛟、蛟修炼千年化龙、这个过程自身就有猫腻、修炼不是靠打坐念经、靠的是吞食弱小精怪的内丹、靠的是趁着洪水吞噬落水的人畜魂魄、每片鳞片底下都藏着说不清的账、等到披上金甲戴上角、摇身一变成了神兽、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受四方香火、享八面威风。

老鼠排在龙前面、这件事龙始终耿耿于怀、十二生肖排座次那天、龙本来胜券在握、个头最大、模样最威风、还能飞能潜、结果老鼠趴在牛背上、过终点线时往前一窜、抢了头名、龙屈居第五、当场脸就挂不住了、但当着玉帝的面不好发作、只冷哼一声、说鼠辈猖狂、自己不屑与之争、转过头去、对着虾兵蟹将发了好大一通火。

生肖里论表面功夫做得最足的、非龙莫属、老虎吃人、直接扑倒咬断喉咙、不跟你废话、蛇咬人、悄无声息来一口、也不做什么道德文章、猴子偷桃、嬉皮笑脸、摆明了自己就是泼皮、唯有龙、每次出场都要配背景音乐、要祥云、要金光、要万兽跪伏、排场拉满、架子端足、然后才慢吞吞宣布旨意。

下雨这件事最说明问题、龙王管着降雨大权、农民庄稼快旱死了、抬着三牲去龙王庙求雨、头磕出血、龙王端坐上面看着、心里盘算的是今年供品够不够分量、猪头是不是比去年小了、香火钱有没有短少、拖上十天半个月、等地主老财也扛不住来送礼了、才不情不愿降两指雨、打湿地皮、够交差就行、转头还要对外宣称、自己心系黎民、见不得苍生受苦。

求雨不成那是百姓心不诚、雨下多了发大水、那是百姓造孽遭天谴、横竖龙王爷永远正确、永远悲悯、永远高高在上。

叶公好龙那档子事传了几千年、都说叶公可笑、好假龙而惧真龙、换个角度想、真龙突然从窗户探进脑袋、那副尊容确实够吓人的、牛头鹿角虾眼驴嘴蛇身鱼鳞鹰爪、拼凑起来的东西、乍一看威风、细看说不出的违与、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一半靠长相唬人、一半靠云里雾里营造的神秘感、真要晾在太阳底下仔细端详、也就那么回事。

道貌岸然者最怕被拆穿、龙也相同、龙有逆鳞、在脖子底下、碰不得、只要有人不小心摸到那片鳞、龙立刻翻脸、之前维持的所有体面统统不要了、张牙舞爪露出本相、那片逆鳞是龙的命门、也是龙的真相、是它拼命想掩盖的东西、任何靠近真相的举动都会遭到最激烈的反扑。

民间舞龙灯、龙头做得硕大无朋、金碧辉煌、龙身子靠一群人举着、弯来绕去、跟着绣球跑、看上去活灵活现、拆开来、不过竹篾扎的架子糊上彩纸、里面点根蜡烛、舞完了收进库房、明年拿出来再糊一层新纸、又是崭新的神兽。

宫廷里的龙更多、柱子上盘着、藻井里藏着、屏风上绣着、龙椅上刻着、密密麻麻全是龙、皇帝自称真龙天子、穿龙袍睡龙床坐龙椅、那张龙椅硬邦邦的、坐着并不舒服、但必须坐得端正、坐出威仪、坐出天子的派头、底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皇帝心里清楚、这些人出了宫门、该贪的贪该拿的拿、自己坐在龙椅上、不过是最大那条道貌岸然的龙。

蛇变成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蛇划清界限、绝口不提自己当年也是没脚爬的东西、看到蛇要皱眉头、嫌它丑陋低贱、命人把蛇赶远些、别污了自己的龙眼、这份翻脸不认账的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

道貌岸然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位置、坐在那个位置上、自然有人替你粉饰、有人替你圆场、有人替你编造出身神话、龙占了水族之长的位子、鱼虾蟹蚌自然要捧它、说它天生异象、说它天命所归、说它身上每片鳞都闪着圣光、捧得越高、摔下来的动静越大、龙也懂这个道理、所以坐稳位置比什么都重要、降雨权要牢牢攥住、行云布雨的法力不能旁落、至于降雨合不合时宜、那是另一码事。

龙的另一面是马、龙马精神这个词、把龙与马绑在共同、马在地上跑、龙在天上飞、马干活、龙享福、马累死了、剥皮做鼓、龙寿终正寝、叫龙驭上宾、换个说法继续供着、同属十二生肖、命差距这么大、马任劳任怨、龙道貌岸然。

画龙点睛的故事流传很广、张僧繇画了四条龙都不点眼睛、说点了就飞走、众人不信、他点了一条、果然雷电交加破壁飞去、没点的三条老老实实待在墙上、这个故事被当成夸赞画技的典故、仔细琢磨、点了睛的龙跑了、没点的留在原地继续当装饰、那条飞走的龙真的会行云布雨造福百姓么、未必、它只是摆脱了被人观赏的命运、回到云里继续摆它的架子去了。

龙生九子、没一条像龙、囚牛爱音乐、睚眦好斗、嘲风喜欢登高、蒲牢爱叫、狻猊爱烟火、赑屃爱负重、狴犴好讼、负屃好文、螭吻好吞、各有各的毛病、龙这个当爹的、对外从不提这些不成器的儿子、偶尔提起、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重视自己家教甚严、是孩子们自己不长进、浑然忘了自己当年也是从蛇一路爬上来的。

道貌岸然者最大的特征是永远在表演、龙在十二生肖里是唯一的神话生物、其它十一种都真实存在、唯独龙、谁也没见过、正因没人见过、表演空间就大、想怎么编怎么编、今儿说龙有九似、明儿说龙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越玄乎越好、越玄乎越没人敢质疑、质疑就是心不诚、心不诚则不灵、这套闭环逻辑、龙用得滚瓜烂熟。

生肖排位第五、不前不后、太靠前招风、太靠后没面子、第五刚好、既有分量、又不必像老鼠那样冲锋陷阵、也不用像牛那样埋头苦干、更不用像猪那样末位垫底、中庸之道、深谙明哲保身、龙这个位置、是几千年琢磨出来的最佳站位。

剥开云雾看、龙就是条大蛇、长了角装了爪子贴了鳞、披上一层又一层的神话外衣、坐在水族之长的位子上、接受供奉、维持体面、偶尔下点毛毛雨应付差事、对着底下鱼虾摆出威严面孔、心里清楚自己怎么上来的、那片逆鳞始终藏在脖子底下、谁碰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