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的人坐在墙角边聊天,说起“千载功名春秋史”这句话来,总是会说到十二生肖上面去,听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瓜子,问道:“到底说的是哪一个属相?”说话的人不紧不慢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被划出来的一个字就是“牛”。

牛这种动物与“功名”这两个字联系在共同,听起来很别扭,“功名”就是指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在朝廷上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那里,一头埋在田里的耕作者,沾不到边儿、翻开旧黄历,二十四史中数一数二,牛没有住过金銮殿,没有披过蟒袍玉带、孔子周游列国坐的是牛车,慢得跟原地踏步相同、老子出函谷关骑青牛,晃悠悠消失在野地里、这些都是不叫功名、功名是印绶、是旗杆、石碑上的字、牛只用缰绳、犁铧、槽头草料。

把目光从朝廷转移到田野里去,在田埂上看牛耕地留下的痕迹,从战国时期铁犁开始,始终到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庄稼养活了用竹简记录知识的人。造纸人、刻字人、竹简上面记载的是春秋时期的事件,纸张上面记录的是功劳与过错,刻字人的刀笔一行行一划划都透出一股子力气,这股子力气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牛背上的轭头上得到的吗?是用牛轭头磨出来的吗?是用牛轭头磨烂了之后再换上一个新的吗?地被翻得很深很结实,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很踏实。没有牛把坚硬的土地翻得软与,种子无法落下,禾苗也不能生长出来,灶台上没有炊烟升起,书案上的那一盏灯里的油也没有熬干。下面垫的是用稻草沤制而成的浆液,这笔账没有人去计算过,因为牛是不会出声的。

春秋史三个字,落点在“史”字上“史”就是指史官,他们负责记载王侯将相的事件,一行行竹简堆成了山相同高,这些竹简需要用刀削平,还要用火烧去竹青,运送竹子的车子都是牛拉的。家中田地谁在耕、牛在耕、边疆打仗,粮草先行,运粮的牛车队排出去几十里地、千载功名的千载,不是皇帝在位的年号累计,是一头牛从春耕走到秋收、再从秋天收获到春天播种,马蹄陷入泥土中又把它挖出来,然后又陷入其中,反反复复地进行了上百万次,积累了上千年的历史记载,并没有记载这些事件,在史书中只记载了某个年份某个月份的大捷,斩首多少级。加封什么爵、爵位传给子孙,牛棚里的牛也传代、老牛干不动了,小牛犊子套上轭继续拉、轭还是那个轭,槽还是那个槽。

千载功名春秋

有人坚持认为,在十二生肖中,牛排在第二位,而老鼠却抢到了第一的位置,而且民间流传着各种有关子鼠丑牛、子时半夜十一点至一点的故事,这些都是哄骗小孩子用的,假如真的去争论的话,那么子鼠丑牛、子时半夜十一点至一点就是真正的比赛时间了。老鼠活动最欢的时候是在凌晨1点到3点之间,牛反刍倒嚼,把白天囫囵吞下的草料翻出来细细磨碎,在这个时辰天地最静的时候,连狗也都睡觉了,牛一个人在棚子里咀嚼着草料,吃了一槽又一槽。天还没亮就去拉犁了,排什么队也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丑时这个时间——万物都进入了睡眠状态,只有在吃草料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还在不断地滚动着、功成名就之后的时间节点,就是丑时,在这个时候人们看到的是天刚亮的时候旗开得胜、金榜题名的情况。看不到丑的时候那一顿倒嚼。

在干支纪年中,丑牛对应的月份是十二月,腊月、一年到头,粮食入库,柴草堆起,土地被冻得坚硬如铁、牛也休息了,但是它并没有闲着,在积肥、拉磨……腊月里推出的米与面粉,在正月初一招待客人时用来蒸馍,客人吃了馍之后会称赞主人的手艺好,不会提到把磨牛牵出来的事件,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所以人们不会去提起这件事件。那不是牛、也不是龟趺,而是叫赑屃,是龙的儿子,在庙堂上立功德碑的时候,赑屃会趴在上面,几百年都不会动窝,文人墨客们在上面拓碑文的时候,并没有人去拓赑屃。赑屃身上的石纹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了,这是几百年前无数双手共同扶持着碑身借助力量留下的一道道痕迹、有人扶着赑屃的头去读碑文,读的是某个姓赵的人,在哪一年哪一月的时候在什么地方立下什么功劳、赑屃替牛扛起了这身重,牛的身体还留在田野中,完成了一季又一季的工作。

生肖轮回,十二年一回,属牛的人经常被人说成是劳碌命,这是因为用人的标准来衡量牛,牛并不觉得自己辛苦劳累,耕田是天性,吃草也是天性,反刍也是天性、人们把功名看得太重了,而牛把土地与草场看得非常重,反刍也是它们的天性。地垄是不是直的,有多深多浅,拐弯的地方有没有设置排水沟,这些都是牛眼中正经的事、春秋史笔如铁,写王朝更替一笔带过几百年、几百年在牛的谱系里不过是二十来代、牛种退化又改良。辕牛变成耕牛,耕牛又变成了肉牛,一代又一代地过去,轭头的样子并没有太大变化,在战国时期的墓葬中挖掘出来的铁犁铧与现在的利用情况差不多,犁铧插入泥土的角度,牛最清楚,使老了的牛不用人的吆喝就可以干活。到了地头上就会自己转弯了,犁铧提起之后就可以调头去吃土、见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眯着眼睛看着牛干活,比看着自己的孩子还要放心,这种默契是经过千年的磨合形成的。

说到功名,牛身上的一个地方与功名挨着边——牛角,在古代打仗的时候,吹牛角号、低沉沉的号声闷雷相同在战场上响起,步兵们跟着号声向前冲锋,号角吹出的是进攻之声,是死战之声。牛角挖空后可以吹响,牛皮蒙鼓之后可以擂动、鼓声震天,号角连营,史书记载得很详细某某战役、牛角牛皮的来历,在史书上没有提到,即使提到了也很琐碎,这些琐碎的东西不能进入正史,只能进入杂记。进入农书,或者从老农民口中听到部分闲言碎语,这些闲言碎语不会传播得很远,最多只能流传到三个村子以外的地方,而且没有人知道一条牛的名字,这条牛也没有名字,最多只叫做大黄、二黑、花犍子。

天干地支那一套,丑牛对应的是土、土生万物,土纳万物、千载功名春秋史,归根到底是土里长出来的故事、竹简烂在土里,石碑歪在土里,官印埋在土里、土地上仍然生长着庄稼,牛也继续拉着犁在地里翻土、翻出许多碎瓦片与锈箭镞,翻出来的前朝钱币、农民弯下身子去捡起,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土之后,揣进兜里,回到家后交给孙子玩耍,孙子问这是什么,老人就说不上来。含糊地说一句“老辈子的东西”,牛在一旁吃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苍蝇,春秋史从泥土中挖掘出来又被埋回去了,牛是经过手的人,没有签字或者画押的话就只留下蹄印了,一场大雨过后,蹄印子也平了。

生肖十二样,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龙在天上布雨,虎在山中称王,马在疆场冲锋、牛在地里、天、山、疆场都会变,雨收云散,王位更替,冲锋有去无回、地不变、地就是这样的,在今年种黍子明年种小麦之后再过几年就会荒废起来长满了野草与牛羊跟着土地走,等到土地荒凉的时候牛也就休息了,等到土地开垦出来以后牛就会尽力耕作,直到把土地耕得干干净净为止,然后土地就把粮食交出来了,农民们又把粮食交给国家作为税收来利用,而这些税收又会养育出一批又一批的读书人来,这些读书人又会参加科举考试以求获得功名利禄,而那些功名利禄则又会供养出更多的读书人才来。考上修史的人,在史书中记载某朝某代某某人的功劳于社稷之间,社为土地之神,稷为五谷之神,土地之神需要犁头翻地才能苏醒,五谷之神则需要牛拉着耧车播种才能生长。社稷之根系于牛轭之上牛前行一步,根系向下扎根一寸。

千载功名春秋史

再回过头来品味一下“千载功名春秋史”这七个字,其中“千载”表示时间很长,“功名”指人在世间所追求的东西,“春秋”是用来记载事件的载体,“史”就是对自身进行记录,并将这七个字炖成一锅,捞出来之后的骨头架子就是牛骨架。没有牛栏做支撑,锅里的汤已经很淡了。硬要拿